楚念芸心事重重地长吐一口气，道：“是啊我本就不用羡慕旁人的”，如果不知情就好了，如果那时她眼盲心瞎就好了，但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公主殿下”，出去寻太医的宫女回来了，站在亭外道：“太医已在宫中等候多时。”
炽希站起身，将佩剑藏进袖中，行礼道：“殿下，属下告辞。”楚念芸轻颔，随贴身侍女走到亭外。
“以后，我不会再帮父兄了。”一声轻叹在风中消散，炽希听到后，脚下一顿，回头望向走远的楚念芸，眼神微暗，终是敛去所有思绪快步离开。楚念芸怎么想，于她而言并不重要，只要楚庭筠能出府面圣，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楚念芸走至御花园门前，停下步子道：“冬日御花园里也没什么好看的，这段日子就先锁起来吧。”
宫女略显为难道：“殿下，这样不大好吧，万一别的娘娘要来呢？”
楚念芸瞥她一眼，冷道：“你是主子，还是本宫是主子？”
宫女忙低头，恭敬道：“殿下，奴婢知错。”
“知错？若你真知错就不会问出这种话来，以后御花园你不用再待了。”
楚念芸留下吩咐便扬长而去。与父兄有关的地方，她再也不想踏入半步，一并关了正好省去打理的麻烦。
贴身丫鬟锦儿问道：“殿下，皇上问起我们要怎么说？”
“天气寒冷，枯枝败叶的会扰了大家的雅兴，等春暖花开之日再来观赏就好。”
“好。”
*
清月每日照例来沈卿垚的房中待上一个时辰就走了，都不用楚璟南来催。楚璟南一开始没觉得有异，直到那天他抱着从叶苓处搜刮来的医书不小心撞倒了清月，才发现不对劲儿。
他站在房门口，望着跌跌撞撞离开的清月陷入沉思。
沈卿垚在他身后站定，轻声道：“你也看出来了，清月和以前有点不大一样。”
“嗯”，楚璟南投向一墙之隔的屋子，突然问道，“你给清月安排的住处在哪儿？”
沈卿垚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回道：“我还没来得及安排，清月就跟我说师父给她找到地方了，不要我多操心。清月一直都很有主见，认定的东西不会改变，所以我也没多问。怎么了？”
楚璟南听沈卿垚说完，心里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了，道：“没事，我之后让左一抽时间去看看她，有没有要帮忙的地方。”
沈卿垚想了想，道：“你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
楚璟南隐在袖下的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最后还是艰难的伸出一根指头，指了指隔壁，道：“这儿。”他又道：“师父能让清月住进自己的房中，应该是她答应了师父的一些条件，至于具体是什么，还得问师父本人。”
沈卿垚望过去，楚璟南挡在她身前，道：“别看了，这个时候她们现在不在这儿。”楚璟南按着她的肩，用力掰到另一个方向，“你要做的呢就是安心待在这儿好好喝药把身子养好，旁的事就交给我。”
“好，那我去睡会儿，早上起太早有些困了。”
“去吧。”
沈卿垚掩上门，迅速找了身竹青色的衣裳出来换上，取下柜子旁边用来封窗的横木后推开，两手撑住窗棱轻轻一跃翻了出去。
亏了楚辞送她的那张地图，她闲暇无事的时候就看上几眼，看来看去也记住了不少，尤其是千药峰的地形，她可比这儿的弟子更要熟悉。
她手里拎着药篮扮成山中弟子的模样，循着记忆里的路线进了后山的树林。此时阳光晴朗，柔光洒落至林间，穿过凌乱交叉的枝桠在地上印出斑斑点点的光影。
沈卿垚拾起被她踩在脚下的一条樱色发带，认出了是清月常戴的那条，不知想到了什么，自然地低头看向脚下的泥路，俯身拨开挡在路上的枯枝和杂草，一连串有人走过的脚印映入眼帘。她皱起眉头将发带小心收好，沿着脚印的方向走去。
树林深处的树木逐渐高大，粗壮的枝干几乎遮蔽了一半的光照，林间也显得越发阴暗。她不由得暗想，清月究竟是答应了什么，才被叶苓带来这种地方。莫非......楚辞方才的话乍然涌进脑海，一个答案呼之欲出——清月是为了她才......
沈卿垚不敢再细想下去，加快了脚步。随着深入山林，她脚下的足迹也慢慢变得清晰起来，一路走着，直到脚印消失。
她抬眼，一座小屋依山而立，周围种满了高大的荆棘丛，若不是有脚印的指引，她几乎注意不到这个地方。
想来清月和师父就是在此处了。
她伸手捻起一株荆棘，令她惊异的是手里，不，是眼前的一大片荆棘都没有倒刺，似乎只是被当成一个屏障来迷惑经过此处的人，以保护里面的那间小屋。
她绕着外围走了一圈后，找到了能进去的地方。没等她迈出步子，胳膊就被人拉住，她回头看去，不出意外，又是楚辞那张熟悉的脸。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不在的？”沈卿垚一点也没有偷跑被发现的慌乱，一脸坦然，明摆着我就是偷跑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楚璟南皮笑肉不笑道：“从你翻窗户的时候开始。”凭他对沈卿垚的了解，清月出了事她肯定比任何人都着急，根本不可能乖乖听他的话在屋子里待着。
这不，他就跟着过来了。
沈卿垚见此也没多计较，倒是松了口气，不用再费心思在师父面前编借口了。她朝楚辞努了努嘴，道：“来都来了，不带我进去吗。你是师父的弟子，应该比我熟悉这里。”
“你也就这个时候能想起我了”，楚璟南说着拉起沈卿垚的手，提步往里走，“不过我劝你做好心理准备，画面可能不会太好看。”
沈卿垚没注意自己被牵着手，跟在楚辞后面走进小屋。推开门的瞬间，浓重的药腥味儿扑面而来，尽管楚辞在她前面挡着，还是有难闻的药味儿争先恐后地涌进鼻间。
之前她仗着自己和阿娘住在沈家药庄里的日日浸润，自诩已经对各种草药的气味了如指掌，结果今天的此情此景打破了她所谓的经验之谈。要她总结一下，那就是“难闻”，像是茅厕的恶臭里混着草药和呕吐物的味道。
楚璟南止住脚步，低声道：“到了”。闻言，沈卿垚忍着想吐的感觉站到楚辞的身边，抬眼看去。
烟雾缭绕间，叶苓倒出药炉里深红色的药汁放到清月面前。清月抱着碗沿，眉毛都快扭成了麻花，迟疑道：“叶师父，这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自从答应叶师父做试药人以后，她每天都在喝一些奇怪颜色的药汤，喝下去的时候没什么感觉，慢慢地药劲儿才开始奏效。头疼、肚子疼、腹泻、呕吐、晕眩......短短几天身体各处的疼痛就已经经历个遍了。
这一碗喝下去，不知又是什么感觉。清月纠结再三，端起碗仰头而尽。
意外的是嘴里竟然没有半分味道，清月懵懵地看向叶苓，结巴的问道：“叶师......师父......我的嘴巴是......没有味觉了吗......”
最后一句清清楚楚地被楚璟南听了去，他身上的肌肉顿时僵住，没猜错的话，师父似乎又喝坏了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那药的威力跟他当年喝的应该不分伯仲。
他同情地看了一眼清月，好好的姑娘不老老实实地在小院住着，跟叶苓来这种鬼地方做什么。
楚璟南动了动手，这时才发觉沈卿垚不知什么时候挣开了他的手不见了。
“沈......”他在师父投过来的眼神示意下，转头往身后看去——
沈卿垚看见清月喝下那一大碗汤汁的瞬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恶心，冲到门外的排污渠边，将午时吃进去的饭食“唰唰”地吐了个干净。
楚璟南扯了块叶苓搭在架子上的布子就追了出来，他弯下腰来，轻拍着沈卿垚的后背，关心道：“阿垚，还难受吗？”
沈卿垚缓缓点头，接过楚辞手里的布子擦去嘴角的污秽。
其实她本意并非如此，只不过看到那碗和血的色泽差不多的药汤，她就莫名感到一阵恶寒，完全不能镇定地直视。
“把这个喝了”，叶苓走出来，递给沈卿垚一杯糖水，“正常的身体反应罢了，不用太担心。楚辞第一次来的时候，脸色没比你好看到哪里去。”
沈卿垚喝了一口后被楚璟南扶着起身，目光望向屋里的清月。
叶苓知晓她的意思，道：“小姑娘没事，喝了药睡一觉就好。”
“清月她......”沈卿垚斟酌着措辞，“怎么会，来做师父的试药人？”
楚璟南附和道：“是啊师父，你竟然连我也瞒着。”
“此事，说来话长。”
原本她并没有注意到名叫清月的这个姑娘，当时同意楚璟南带她一同进山只是为了沈卿垚身边能有个照顾的人。后来左一带着清月下山归来的时候，正好遇上了她。
小姑娘来了千药峰难得下山一趟，满脸洋溢着喜悦，跟在左一后面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也不管左一理不理她。见着了她，嘴里脆生生地喊了句“叶师父好”，还分给她一串糖葫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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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试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