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璟南咬下口苹果“咔嚓”地嚼着，嘴里含混不清接着道：“要我说，皇上是脑子坏了才想出禁医令的。这个世道，最缺的就是医师了。大街上叫卖的、宅子里长住的、城门内外守卫的，还有宫里那群浑身长满心眼的老家伙，谁能保证自己这辈子不会病倒。”
“没准隔三岔五就不舒服，这下把医师一赶，大家一块儿难受硬抗。上不能言，下不能管，挨着日子一天天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沈卿垚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藤椅旁，听他讲着，不禁问道：“那师父就眼睁睁地看着，不派弟子下山诊治吗？”
楚璟南腿吊在旁边，闻言蹬腿止住了晃动的藤椅，坐起身来回道：“师父肯定会派的啊，但又不能做得太明显。咱们千药峰和朝廷是有互不干涉的和约，若大张旗鼓地下山诊病，那禁医令不就成了一纸废令了吗，皇上的面子还往哪搁。”
说完，他又躺了回去，“咱们山里的医师、弟子看着多，实际上都是师父早些年一个个带回来的，不是出身贫寒家中疾苦就是病痛缠身孤零一人。有时候做事，不能光顾着一人痛快，总得替他们考虑一下将来。”
禁医令针对的是谁显而易见，沈氏没了，下一个首当其冲的就是叶苓一路的医师。贞元帝怕叶苓血洗皇宫不得已才出谈和下策，同千药峰交好。这个台阶叶苓不顺着下，那她身后的数百人都会像沈氏一样尸横遍地。所以，叶苓只能按着和约的规定行事——每年可以派弟子下山三次给百姓义诊，而药方统一交给官府配制分发。
这样一来，贞元帝既能稳住千药峰的众医者，又能在百姓口中博个好名头，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沈卿垚轻轻道，似是自言自语说给自己听：“可这一切的源头仅仅是一个沈家的覆灭......”就让原本该沈氏做的事落到了千药峰的头上，且处处受禁令限制。以至于医者苦行医，百姓苦寻医。
楚璟南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再次止住藤椅凑到沈卿垚面前，却见女人黯淡无光的双眸像是被抽走了魂，便猜到她肯定是联想到了沈家。他无奈地笑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唤道：“沈大小姐，开心点好吗？结果已经注定，你就是想八百遍它都变不了了。”
“与其一直沉溺过去，不如带着没解决的问题往前走，说不定前面会有答案，对吧”，楚璟南把果核放在桌上，两手按着沈卿垚的胳膊看着她的眼睛，“要是你不愿意从过往的记忆里出来，那我只能找师父帮你忘记了，让人暂时失忆的药我想应该也不难找。”
“不要”，沈卿垚推开楚璟南，用力拍了拍脸颊深呼吸几下努力调整好情绪。改变不了那就坦然接受，楚辞的话不无道理，为过去伤怀不如好好想想当下的生活该怎么过。
是她留在原地太久了，被困在无边的仇恨和悲伤里，忘记了她本该要走的路。
楚璟南递给她一颗苹果，道：“尝尝？你家清月给你从集市上买回来的，口感还不错。”
沈卿垚接过，指尖处源源涌出热意，心里的那道冰痕开始松动，她扬起唇角道：“清月给我买的，怎么你就先吃上了。”
“顺手”，楚璟南又从旁边捞了一颗过来，“大不了我改天让左一再下山一趟多买几个回来赔你。”
“你这么使唤左一，左一真的不会嫌你麻烦吗？”沈卿垚捧着苹果，上面还蹭着些灰土，大约是楚辞没洗就拿过来了。她掀起一片衣袖擦了擦，这才咬下一口。
楚璟南很快就品出了她的话外之意，不苟言笑道：“你的意思是你嫌我烦？”
“没有”，沈卿垚否认道，“楚辞师兄这么乐于助人知恩图报我怎么会嫌烦，应是楚师兄别嫌我问太多才对。”
楚璟南听后受用极了，装模做样地展开桌上的地图，道：“说吧，白芷师妹，想问什么就问，师兄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沈卿垚很上道地指了指图上还没讲到的位置，道：“南疆这个地方，你还没说。”
“南疆啊......”楚璟南右手撑着下巴，想了想才道：“一个怪邪乎的地方，邪在何处呢？”他捡起自己吃剩下的那颗果核，举例道，“就比如这颗果核，正常人看只是个果核，吃完丢弃便可。南疆人却会特意保存起来，放到一个密不透风的罐子里，一直放到果核腐烂发臭，再拿出来做成药酒、毒物、迷香一类的东西用回人的身上。”
“他们眼里的人只分两种，一种是捡果核的，一种是做果核的。”楚璟南将手里的果核放到图纸上南疆的位置，“所以，论手段阴毒狠辣，南疆人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他话锋一转，继续道：“不过他们可不敢来惹咱们千药峰，知道为什么吗？”
沈卿垚猜道：“是因为师父在，而恰巧师父又精通医理。药毒同源，南疆能制毒自然师父就能解毒。师父许久不出山，谁也不知道师父的医理钻研到了何种程度，只要有这一层关系在，他们就不会轻举妄动。”
楚璟南赞许道：“不错”，继而“循循善诱”道，“再往别处想想呢？”
沈卿垚嘴里咬着苹果块，盯着楚辞脸上的笑容看了几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楚辞是在变相告诉她只有安安稳稳地待在千药峰才不会有性命之虞。
“......”
她是那种不珍惜生命的人吗，隔三岔五就来点她一下，生怕哪天她死在外面。
沈卿垚低头吐出果核，道：“我就是个吃苹果的人，只在乎好不好吃，至于其他的我并不关心，这样你总能放心了吧。”
她抬头，对上楚辞认真的神情。黝黑的一双瞳孔里，倒映出她的模样。
“沈卿垚”，楚辞第一次这么正儿八经地叫她的名字，“在我这里，你不能死，也不准死。”
“可这是......”
“没有可是”，楚辞头回这么强硬地打断她，“你这条命是我救的，生与死都该是我说了才算。”
沈卿垚从未见过他这副严肃的样子，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说什么。
空气安静了一瞬，楚璟南似是觉得这番话太过沉重，软了态度温柔道：“我是说，你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命只有一条，没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沈卿垚被说迷糊了，不解地问道：“为什么？我的命对你而言就这么重要？”这个问题她想问他很久了，只是一直都没有机会问出口。
她明明与他素不相识，为什么他却如此执着于救她的命，哪怕再多的杀手再远的路途都要挡在她前面。仅仅因为她是他仇家的遗孤吗？
楚璟南笑了，目光越过沈卿垚的肩膀投向更远处的山脉，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回道：“因为你值得好好活着”，他握住她略显冰凉的双手，望着她的眼睛，道，“若非要说一个理由，我想，应该是喜欢二字。”
“喜欢你充满生机的样子，喜欢和你待在一起的感觉，舍不得让别人来欺负你、伤害你，看见你吐血受伤我会心疼难受，恨不得自己去替你受苦。如果这还不是喜欢，又是什么呢？”
“喜欢......”沈卿垚呢喃着，这就是喜欢吗。她想起阿爹看阿娘的神情，永远都是笑容满面带着十分宠溺的样子。阿娘练针受伤了，阿爹会一边给阿娘包扎一边哄阿娘开心，然后自己一个人躲到屋子里心疼的掉眼泪。如果这就是喜欢的话，那楚辞的确是喜欢她的。但她没有想过自己是不是喜欢楚辞，沈家的事情一直压在心头，她根本无暇他顾去琢磨无关的事。
“抱歉”，沈卿垚从楚璟南手中抽出了自己手，刚被捂热的手指很快又恢复冰冷。
“我现在没办法回应你的感情”，她顿了顿，又道，“但是，我不反感你的靠近，反而有你在我会觉得比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要稍微放松一点点。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她没经历过也不怎么懂情爱一类的事，但她知道人与人之间相处最重要的就是真诚和信任。她感觉得出来楚辞很在意她，之前误以为是他想利用她来对付沈家才满身防备。现在知道背后的缘由，没由来地感到一阵轻松，只要不害她，一切都好说。
“嗯，我明白的。但在你看清自己的心意前，不要拒绝我对你的好意。”楚璟南撩起沈卿垚耳旁落下的几缕发丝放回身后，柔声道：“既然如此，卿垚姑娘，那我之前送你的那一箱衣裳是不是该穿一穿了，嗯？”
“可现在已经是冬天了”，沈卿垚想着怎么说才能委婉一点。结果楚璟南只听了前半句便接话道：“我明日再去买些厚的回来，不能让我的卿垚姑娘冷着过冬。”
沈卿垚被这一句句的“卿垚姑娘”哄得背后起了不少鸡皮疙瘩，一想到之后的日子可能还会频繁的听到，不禁抖了几抖，道：“你还是喊我沈大小姐比较顺耳一点，或者阿垚也行，以前我身边亲近的人经常这么叫。”
楚璟南从善如流地喊了一声：“阿垚。”
沈卿垚脸颊微微发热，低低地应了声，站起身搬着小马扎逃也似地回屋了。
“呵呵，小姑娘脸皮这么薄啊”，楚璟南满足地躺在藤椅上，事情好像进行的比他想象中还要顺利。
“阿垚，来日方长，我等你动心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