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月给沈卿垚拿来了医书，待了一个时辰后，楚辞便来赶人。这回清月没再说什么，放下包里的糕点就离开了。
楚璟南只当是沈卿垚劝好了清月，便没多在意。挑了块儿长得好看的点心，一边吃着一边躺到了门边的藤椅上晒太阳，十分惬意。
沈卿垚抱着书往门口看了一眼，放弃了出门找叶苓的想法。走到窗台边，摊开了手里的书。
书的侧边有几点血印，是她血噬发作那日不小心溅落上去的，现在已经变得暗红渗进了书页。沈卿垚抬手蹭了蹭血印，却摸到一道触感与厚实的书页明显不同的纸棱。
她神色一滞，小心地将书页翻到出现变化的那一页。顺着书脊展开，装订处有一条极细的胶线，紧紧贴着书脊。胶线粘着的几张纸页有些泛黄，和原本医书的颜色相差无几，若不细看完全不会察觉有异。
翻开后，纸页上并没有写什么关于医药的内容，反倒是用不同的字体乱七八糟地写了一通，连笔尖洇出的墨汁也留在了纸上，凝成几小团黑点，稀稀落落地分散各处。她往后又翻了几页，皆是胡乱的字稿，完全没有逻辑，更像是书写之人的无心之举。
阿娘为什么要藏这些乱稿？上面写的内容和医术、医理一点都不沾边，却如此小心地夹杂在书里，和阿娘整洁的风格简直是大相径庭。
沈卿垚捏着这几页纸来来回回地看了几遍，比对着前后的联系，又拿了根笔蘸着水在桌布上逐一写下纸页上的字迹笔画。
“念、江、南......”
沈卿垚拼拼凑凑一个多时辰终于辨出了三个字，前言不搭后语，“念江南，是人名，还是江南的什么东西？”她抱着脑袋苦思冥想半天，也没个头绪。
她合上书，靠着臂膀，上身趴在旁边，试图在记忆里找到有关“念江南”三个字的片段，可惜一无所获。
“怎么了？”楚辞的声音悄然在身后响起。
“谁？”沈卿垚一手按着书皮，一手捏着银针直指男人的喉咙，直到看清身后人的相貌才松开了手腕。
她揉了揉在太阳光底下照了许久的眼睛，问道：“楚辞？你进来做什么？”
楚璟南抱着胳膊仗着身量的优势靠坐在桌子边缘，懒懒道：“喊了你三四声了都不答应，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就进来看看，哪知道你又反手给我一针”，说着还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确认没留下伤痕后又道，“不过沈姑娘的针法倒是比以前厉害了许多，这回没给我划出血丝儿来。”
沈卿垚不自然地歪了歪嘴，两手习惯性地摩挲着桌上放着的书，想着怎么绕过这个话头。当初她用银针划他脖子只是为了自保，何况那种时候来的人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人，宁可误杀不可放过。现在想想，幸好没下去手，不然她连宫门都迈不出去一步了。
她想了半天才道：“我这不是怕有人扮成你的样子趁人之危来偷......”说到最后，连她都觉得离谱，硬是梗着脖子把话绕了回来，“来，来偷师父给我的医书”，她举起书挡在脸前，“就是这样，我没有想伤你所以才没有留下划痕。”
“这样啊”，楚璟南若有所思道，“那上次就是有意的呗。”
“我又不知道你是好人。”
楚璟南认同似的点点头，道：“确实，我长得的确不像个好人。”他敲了敲身前的书封，问道：“沈姑娘，要不要跟我这个好人说说，遇上什么难办的事儿了？”
从坐到窗台前就一直愁眉苦脸的，跟今天的蓝天白云一点都不搭。他在门口晒太阳晒得好好的，看着这么张苦瓜脸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决定好人做到底，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
沈卿垚把书放到一边，提笔蘸了点水写下了“念江南”三个字，问道：“你知道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楚璟南没看明白，反问道：“你得先告诉我是从哪儿知道的，江南这个地方大了去了，我就是想说也得知道从哪儿说起。”
沈卿垚犹豫了一下，这几页纸应是阿娘慎重思虑之下才藏在书里的，若是被人知晓，免不了多生事端。可现在不告知清楚，怎么让楚辞帮她找里面的线索。
楚璟南主动道：“不方便的话，你给我画下来也行，除了火柴小人那种。”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卷宣纸，“诺，这儿有笔墨和纸。”
她接过笔，凭着记忆一笔一划地将阿娘写的字迹画下来。她的毛笔字是阿娘教的，所以复刻手书并不难，笔锋所至虽不是形神兼备但也相差无几。
“大概就是这样”，沈卿垚放下笔，说了一下自己的思路，“这些其实是‘念江南’的笔画，不过每一笔都被拆解开来分成几个角度写在几页纸上，空白处就用一团又一团的墨汁来涂抹，一眼看去就像是无心的涂画。”
楚璟南凝神看着，隐隐觉得似曾相识，嘴里反复念叨了了几遍：“念、江、南......”
他闭上眼，脑海里不由得跳出几个字——廿州、南疆、楚璟南......心想，不会这么巧吧，廿州是楚庭筠治下、南疆一直都对药人颇有研究、而他......他和沈卿垚又没什么关系，而且他也从未见过叶茯，叶茯怎会知道他？
他睁开眼，努力把这个荒谬的想法抛掷脑后，可他越不去想就越往脑子里钻。
叶氏曾经出过“双花”两姐妹，一个使得一手绝佳的银针之术，一个痴迷医理制得无数奇药，姐姐在外行医妹妹主内制药，两姐妹凭着各自的本事互相配合，打出了叶氏神医的名声。直到姐姐叶茯和沈家次子沈丞结亲，叶苓沉溺于制药，对叶氏疏于打理，才落了沈氏的下风。而沈氏出事，叶茯身死，叶苓了无踪迹，“双花”便彻底沉寂。叶氏族人一时群龙无首，一纸禁医令彻底绝了他们的后路，不久也离开了京城，再无消息。
他此前怀疑千药峰的弟子就是叶氏的后人，套过几次话结果却并非如此，也就不了了之。见了叶修珩才知道往日的叶氏族人早已被叶苓遣散，千药峰里的都是叶苓自己找来的医者和弟子，一半研究治病救人，一半学习医理。多年来井井有条，从未同外面的势力有过牵扯。
楚璟南略微回忆了一下，当年还在宫里做四皇子的时候，他与叶氏应该没什么恩怨，连拜叶苓为师那也是之后的事情了。难道说，是他那个不成器的爹惹出来的然后推到他身上替罪？
沈卿垚突然道：“你说，会不会是假借字？”
楚璟南一愣，捏着薄纸的手不自觉地紧攥起来，纸角起了细细的褶皱。他保持着平静，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睛缓缓道：“假借字？”
沈卿垚点头道：“嗯，用同音的字来代替，再连成一句话，这样即便被人发现也不会暴露秘密。”
“那你怎么就知道不会有人猜出来呢？”
沈卿垚用笔点了点那张复刻的纸，回道：“在我告诉你之前，单看这么一张画你能看出来什么？”
楚璟南举起来多瞅了两眼，诚实道：“几张练字的废稿。”
“没错，连你一眼看去就像是废稿的东西，还有人会仔细看吗？不会。”
楚璟南放下纸，继续抱着胳膊，示意她继续说。
沈卿垚指着“念江南”的前两个字，道：“既是同音假借，那这几个字便不难猜。念，是廿州。江，是南疆。至于这个‘南’......我不太确定。”
一开始她想的是宫里的那位四皇子——楚璟南，先筹谋弑君又筹谋争储，是个人物。可她没见过这个四皇子，不然他们二人若能联手查沈家的案子，说不定会收获极丰。
“我觉得这个‘南’字倒是像提醒你，查、案、难——”楚璟南伸出根手指不轻不重地在她的眉心点了一下，“沈姑娘，是你想太多了。”
“有话说话，别动手动脚”，沈卿垚捂着额头，略带不满道，“反正最后这个线索和宫里脱不了干系。”
楚璟南扶额苦笑，他费尽心思要掩盖的身份在这位聪明的大小姐面前恐怕瞒不了多久。
他慢慢走到旁边的书架旁，抽出一个卷轴塞到沈卿垚手里，“沈姑娘，这是大楚的城池布局图，你要是实在清闲就随便看看，不要整日给我胡思乱想。”
“沈家覆灭的案子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查清楚的，先养好身体咱再说别的，行吗？”
沈卿垚握着卷轴，提了一个要求：“那你能多给我讲讲廿州和南疆的事吗？”
她久居深宫两年，消息闭塞，不太清楚外面的变化。两年时间，足够发生很多翻天覆地的事情了。
“好。”楚璟南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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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州这个地方挺普通的，是太子楚庭筠的治下，一般呢大事不出、小事不断，大家最多嘴上抱怨几句不会把事情闹大。两年前，因为京城的禁医令，廿州走了很多医师和药材贩子，百姓生了病无处寻医，都是用土方子、偏方自医，有段时间还死过一大批人。官衙被京城来的官差管着，想救也有心无力。”
“太子殿下天高皇帝远的，就算来了又不可能自己去犯贞元帝的忌讳，口头安慰安慰，每家每户多送点粮米了事。只要火烧不到那些官人身上，这事儿就不算什么，贞元帝问起随便搪塞几句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