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垚被楚辞强摁着喝了粥、吃了药,以为能出门走走,结果不等她脚尖沾地,楚辞就跟背后长眼一样看了过来。她鉴于自己身体有恙暂时没有计较,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干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凭借对医书的一点记忆,手里比划着那些她看不太懂的符号。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她出神的想着,骤然听得一阵“扑通”声,神思回归立马起身坐直,透过敞开的窗子警觉地望向外面。
窗台边缘扒上了一只肉乎乎地的小手,紧接着探出颗......脑袋,她暂且称之为脑袋,因为上面裹满了黑糊糊的泥巴,许是太久没有及时清理,都干巴在脸上结成泥块,辨不出是哪位高人的尊容。
沈卿垚试探着开口道:“那个,你是何人?”
“小姐,是我......”清月晃了晃脑袋,“啪嗒”掉下来几块泥块,她又扬起衣袖擦了擦脸蛋,露出一张笑脸,手里举着一个用油纸包裹的东西,“楚公子凶巴巴的守在门口,我不敢从正门进来,才来趴窗台的。”
“快下来,你喊我一声就行了不用这么麻烦,太危险了”,沈卿垚忙起身去开门,和门口的清月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
“小姐,你看我买了什么回来”,清月献宝似的把手里的东西捧到沈卿垚面前,热乎乎地,隐隐有甜香溢出。
沈卿垚小心地展开油纸,竟是一张葱花肉饼,饼上的葱花因为长时间被纸压着显得有些萎靡,看着有些不大好看。
清月道:“山下的集市里有好多卖肉饼的老爷爷老奶奶,左一大哥说是附近村子里的习俗,还有什么‘逢佳节、吃肉饼、平平安’的说法,我就想着也给小姐买一个,就当是保平安了。”
沈卿垚掰下一块喂到清月嘴里,笑道:“既然是你买回来的,第一口你先吃。”
清月猝不及防地被塞了满嘴的肉饼,两颊鼓鼓的像只河豚,一边咬字不清地含糊道:“小姐你也尝尝。”
“好”,沈卿垚又掰下一块送进口中,葱花的咸香混着肉香在唇齿间弥漫,装了好几碗白粥的胃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味道,不觉间她空荡荡的心也被塞得满满的。
真好,她还有清月。
沈卿垚嚼着肉饼望向不远处站着的楚辞,左一手里拎着两只鸡正和楚辞说话,楚辞没听几句就摆摆手,似乎很嫌弃的样子把左一赶走了,这才向她走过来。
“饼好吃吗?”
“嗯”,沈卿垚浅笑着点点头,掰下一块给他,“你要不要尝一口?”
楚璟南没有回答,只是弯下腰低头咬走了那一小块肉饼,薄唇轻触到女人的手指便很快分开,嚼了几下,喉头滑动咽了下去,给出两个字:“好吃。”
沈卿垚呆愣住,伸出的手举在半空中不知该如何摆放,“你刚刚......”
“哦,我以为沈大小姐要亲自喂我,才不小心碰上的”,楚璟南一句话便替沈卿垚圆过了这时的尴尬。
“嗯。”
沈卿垚想起身旁的清月,趁着楚辞心情不错,又问道:“清月能留在这儿吗,她跟了我很久,我不想把她一个人丢在小院。”
“不行”,楚璟南想都没想地拒绝了,“她太吵,会影响你休养。”
“......”
这个理由,还真是有点牵强。
待在旁边当隐形人的清月不干了,反驳道:“楚公子,我哪里吵了,明明是你在吵我家小姐。”
楚璟南摊手道:“比如说,现在的你,就很吵。”
“你强词夺理!”
楚璟南毫不在意,他掏了掏耳朵道:“那又如何,反正你还有一个时辰就得回去”,说着便转身往外走,“到时间我就让左一来送你。”
“你!”清月指着楚璟南的背影,朝沈卿垚道:“小姐,你也看到了吧,楚辞他就是个不讲道理不通人情的无赖,你都开口了,他还要驳了你的面子,肯定没藏好心。”
沈卿垚抿了抿嘴,如今是她有求于人,楚辞不答应也是情理之中的。
“没事,我再想想办法。”清月一路过来都对她一直不离不弃,打心眼里想着她护着她,她总不能这个时候真的让清月一个人去住小院。
沈卿垚拉起清月的手进屋,岔开了话题:“对了,你不过和左一下山一趟,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清月的注意被转走,一边扣着脸上的泥巴,一边道:“是左一大哥,他说小姐身死的消息已经在外面传开了,但因为我是小姐的人肯定是不能直接暴露于人前,所以为了不让大家起疑就让我假扮成千药峰采药的弟子。”
“我问了左一大哥采药弟子都是什么样的装扮,就按着他说的用这些伪装了一番。还挺成功的,我逛了一圈都没人发现。”
清月拿着湿布子把脸擦干净,顺便把路上和左一打听的事情都跟沈卿垚说了:“还有还有,我路上偷偷套左一大哥的话,他说小姐会在这儿住一段时间,等过完除夕就可以回小院了。”
“除夕?”
“是啊小姐,这样算算也就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很快的。”
清月看了看屋子里的布置,问道:“小姐,你知道这屋子之前是谁的吗?看着比咱们小院那间房要华丽不少。”
沈卿垚道:“楚辞说是师父的旧友,她之前来千药峰就住在这里,后来不知为什么就没再来了。”
其实说实话,她还挺想见见师父的这个旧友的。屋子里的很多陈设基本都是她偏爱的风格,架子上的花瓶和笔墨都是她以前在沈家庄常常摆弄的玩意儿,她们二人若是见面肯定会有很多话可以聊聊。
“这样啊”,清月托着下巴,不知想到了什么,去墙边的架子上看了半天,转过头道,“那我明天可以把小姐拿回来的那些医书带过来,这样待着无聊的话可以看看书解闷,怎么样?”
沈卿垚道:“你怎么知道我有这个打算。”
清月笑道:“那我和小姐还真是心有灵犀!看我之前说什么来着,我可是世界上最最最爱小姐的人,小姐可千万不要被其他的狗东西蒙了双眼。”这个狗东西是谁,不言而喻。
沈卿垚笑道:“好,我也最爱清月。”
“拉钩!”
“不许变!”
......
隔壁院落的房中,楚璟南白着张脸躺在床上,右腿搭在床边的木椅上,全身冷汗淋漓。
“师父,马上就到时间了。”
“知道。”
叶苓打开手里的木盒,取出一粒红色的小圆片包在纱布中间,覆在楚璟南接上膝盖骨的地方。不一会儿,红色的圆片便化开在伤口处,浸入了骨肉,纱布上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好了”,叶苓站起身,收拾着桌上散乱的配药,“三日后来换药。”
楚璟南半撑起身子,动了动右腿,明显感觉膝关节处突然有了知觉,软骨断裂的地方传来密密麻麻的痒意。
叶苓道:“药效三个时辰,之后的几天会不怎么舒服,尽量别用那条腿”,叶苓想了想又补充道,“实在忍不住了就待在卿垚那间屋子里,安神香能缓解。”
楚璟南忍不住问道:“师父,那间屋子里除了安神香还放了什么?”
区区一个安神香,不仅能压制血噬,还能止住接骨之痛,世间哪有这种好东西,稍微动动脑筋都觉得不可能。
叶苓很淡定道:“还有一些没有起名字的药,想知道?”
轻飘飘的一句话,楚璟南莫名背后一凉,不由得想起跟着叶苓的那些年,叶苓强制让他吃下的乱七八糟的草药。纯纯是用他来试毒的,每吃一样,叶苓都会在本子上记录吃下的效果。即便他上吐下泻,叶苓还是无动于衷,直到写完才慢悠悠地找药给他医治。
日复一日,整整半年,皆是如此。不要命但折腾人,而且草药的味道也奇奇怪怪的,他的味觉因此还失灵了好一阵子,后来不知是吃了啥又给治好了。楚璟南狠狠地咽了咽口水,往日实在是不堪回首,结合叶苓此刻淡定的表情,他突然就不那么淡定了。
“不了,我又不太想知道了。”
楚璟南三下五除二把裤脚塞好,喊来左一扶着自己出去了。
叶苓站在屋里,抬起衣袖遮盖住的手臂,上面静静地趴着一只黑色的小虫,远看就像米粒大小的痣一般。
叶苓轻道:“感受到了吗,你的同伴活得远比我想象的要好。”
她在刚得知楚璟南膝盖骨断裂的消息时,本以为她养的小虫会借机混在流出的血里离开,毕竟养之前她就听说过不少因为宿主受伤导致小虫死亡或者逃离的例子,没想到养在楚璟南身体里的这只竟然乖乖的留了下来,连血草片都吸收了进去。
血草片是她给楚璟南的解药中的一味。当时她再次遇到楚璟南是在一座破庙里,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时隔一年。那时沈家覆灭不久,民间传闻四皇子楚璟南野心勃勃,弑父夺权不成便弑母争储,被提审后驱赶出宫,流落街头。她当时还不信,阿姐当年亲自选的人怎么会这么容易被赶出来,结果事实便是如此。
她一眼看过去就知他中毒已深,若再不解毒,只有一个“死”字。顾及着阿姐和她养在他体内的小虫,就顺手捡回千药峰收为了弟子,之后每月配置解药,一边解毒一边用毒养虫。花了大半年的时间,配合着千药峰的功法炼体,才把楚璟南体内的毒解完。再然后,就是准备送楚璟南回宫替她带出沈卿垚。
一环接一环,虽然中间的过程偏离了她的计划,但结果是好的就无所谓了。
只要沈卿垚活着,就一定能帮她带阿姐的尸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