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璟南给她整理着凌乱的袖口，道：“师父说血噬很难扛，这个镯子已经用安神的药汤和熏香浸过，能应付一点血噬，你先将就戴着，日后我再去寻更好的。”
他轻放下她的手，走到桌旁又点燃了一支熏香，“难受了这么久，睡会儿吧，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好。”
等楚璟南出去闭上门，沈卿垚的两只胳膊从被子里伸了出来，右手抚上左手腕间的玉镯。通体翠绿，在灯下泛着柔光，镯子上的凉意温润地渗进皮肤。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清甜的药香，淡淡地沾染在贴身的衣物上，衣袖挥摆时便会有香味飘散。
她之前听街上的说书先生讲过，玉能护主，戴久了可以替人挡灾。显然，楚辞是信了这番言辞的。看来，今日还是有些吓到他了，她将袖口放下遮住了玉镯。
若说楚辞之前对她的种种照顾是为了某些目的才对她频频示好，亦真心亦假意，她心里明镜似的一眼便知，出于他没有害她的心思，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去了。而今日事发突然，人在这样的情况下是来不及作假的。她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清晰地看到了男人眼眸深处无意间流露出的紧张与担忧，那种眼神让她直至现在都久久难忘。
他原本就该什么都不做任她在千药峰自生自灭才对，亦或托左一送她来此处也能挨过血噬，可他偏偏亲自赶回来了。千药峰的进山的路有多难走她是知道的，手上的镯子有多珍贵她比他更清楚，他嘴上没说什么，她却有了一种名为温暖的感觉。好似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走了许久的人，手里被突然塞进只暖烘烘的手炉，化去周身的冷意。
或许，她应该试着再去相信一次......
满屋子里都是楚璟南点燃的安神香，耳边断断续续地传来香支燃烧“咝咝”地响声。身上的骨痛褪去，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松懈下来，沈卿垚合上眼，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沉沉睡去。
楚璟南沉默着来到窗外，从外面将支着窗户的木枝往里推了推，留下一条缝隙让新鲜的空气流入，做完这些才一个人回了小院。
......
“楚辞，白芷呢？”叶修珩见只有楚璟南一人回来，不由得问道，“师父不是进山闭关了吗？”
清月站在叶修珩身后，保持同样的疑问，小小的脸上写满了担忧二字。
楚璟南绕过他们，扶着石桌坐下缓了口气，才说了句：“她没事，换个地方静养而已。”
“那就好”，叶修珩松了口气，正想坐下时，发现楚璟南的右手有些不自然地放在膝盖处，想起楚璟南抱着白芷走时左一略显担忧的目光，看了眼楚璟南。
楚璟南缓缓地朝他摇摇头，对清月道：“要是想见你家小姐，就让左一送你去。”
清月正要开口，又听楚辞继续道：“只能待一个时辰，不要打扰她。”听完，清月瘪瘪嘴，明明她才是小姐身边最亲近的人，现在却连见面都要规定时间，一点道理也没有。
“你帮不了她，待着也是添乱，允你待一个时辰都算多了。”
“哦”，清月闷闷地应下。转头就进了小厨房，准备给小姐提前做点好吃的，结果食材早就被用完了，她只好低着头出来，本就不明媚的心情更加低落。
楚璟南侧眼一瞥，道：“左一，你先送清月去看看她吧”，顿了顿，“明日你再和清月下山一趟，买点东西回来。”
清月眼睛一亮，欣喜道：“谢谢楚公子！”然后，就拉着左一跑出院门。
“清月姑娘，天黑小心脚下啊。”
“知道了知道了，左一大哥快带我去找小姐！”
“好好好，别走那么快你知道路吗。”
等两人走出段距离后，叶修珩才道：“璟南，你的膝盖......”
楚璟南扯起嘴角道：“师兄好眼力啊。”说着他往上撩起裤腿，露出了血淋淋的膝盖。虽然王管事有给他用药，但经过一路的奔波，伤口早已裂开，此时血水和脓水混在一起，黏黏糊糊地扒在膝盖处，让人看着甚是心惊。
叶修珩翻开随身背着的药箱，一边问：“怎么回事？你那王府里进土匪了？辛苦忙活半天，还赔上个膝盖骨。”
楚璟南靠在桌角，单手撑着下巴道：“被狗打的。”
叶修珩手里捏着用酒精烧过的刀片，俯身按住楚璟南的半条腿，用刀片刮下覆在膝盖上面的烂肉，继续问：“说来听听？”
楚璟南闭着眼不说话，在刀片挨上膝盖的那一瞬脸色煞白，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几乎是咬牙切齿道：“叶修珩你他妈故意的吧！”
“谁让你受了伤还要逞能”，叶修珩没管楚璟南呲牙咧嘴的样子，手下死死地按住他不让他动弹，“两个时辰的山路，一个时辰就到了，你要是想死就直说。”
楚璟南擦了擦头上的虚汗，回道：“这不还没死吗，我大哥就是脑子不好使下手才重了点，这一笔我肯定是会还回去的。”
叶修珩凭着对楚璟南多年的了解，基本上能猜到他干了点什么，面无表情道：“活该。”楚璟南跟着叶苓历练了这么久，他的功夫有多深，叶修珩可以肯定整个大楚都没有能与其匹敌的对手，被人打伤更是闻所未闻，除非......这顿打是他主动挨的。
“我这不是为了给我那群磨蹭的属下多争取点时间嘛。”
叶修珩往伤处敷了药膏，然后用绷带把楚璟南的半条腿缠好，吊了起来，继续面无表情道：“结果呢？”
“穆勒死了，楚庭筠亲自动的手。之后的太子生辰宴，楚庭筠也背着老头儿给推了”，说到此，楚璟南心情大好，“老头儿气坏了，原本想借着生辰宴看看南疆的态度好拉拢过去，最后却被亲儿子给截断，你说气不气人。”
“所以就给他儿子禁足了，连太子府的门都出不了哈哈哈”，他一想到楚庭筠回宫以后接到旨意的精彩表情，嘴角止不住的上扬，里里外外打点半天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也不知道他大哥满不满意他送的这份生辰礼。
叶修珩语气和缓了些，盖上药箱，没再讨论这个问题：“你好歹也是个皇子，别不把身体当回事，日后要是不准备回去的话你就可劲折腾。”
楚璟南道：“叶修珩，我发现你今天话特别多。”
“有吗？你发现错了。”
“......”楚璟南突然觉得叶修珩这种能把天聊死的精神很可贵，让他后面准备的话无处发泄，只好顺手捞过桌上的酒瓶。“等等”，叶修珩抢过他手里的酒瓶，“伤者不能饮酒。”
“叶修珩！”楚璟南握了握拳，败下阵来，趴在桌上闭嘴不语。
过了会儿，叶修珩轻声问道：“以后真不打算回去了？”
楚璟南埋头在臂弯里，鼻音浓重道：“回去干嘛，你见过哪个人丢了西瓜捡了芝麻后又回来捡西瓜的。”
“万一那人是丢了芝麻捡西瓜呢？”
“不可能的事儿，楚承安那老家伙才不会让自己吃亏，无论大小都要紧紧抓在手里，显得他手比别人大似的。”
叶修珩笑笑，不作评价。他站起身，提着药箱道：“白芷师妹这儿有你在，那我就回去了。记得这两天不要有什么剧烈动作，等师父回来还得给你再接个骨什么的。”
“你不会？”
叶修珩很诚实：“会，但是师父说我下手狠，不让我给别人接。”
楚璟南搬着伤腿往旁边挪了挪，道：“那没事了，师兄请慢走。”
叶修珩摇摇头，顺走了桌上剩下的两盘糕点。
楚璟南看着空空荡荡地石桌，脸色黑如锅底，什么清风霁月的千药峰大师兄，明明就是个顺手牵羊心无伤者的王八蛋！
天天一个两个的，都仗着比他年岁大欺负他，早出生了不起啊。
他愤愤地朝小院门口挥了几拳，又低头盯着被绷带吊着的右腿，纠结了好一会儿才接受自己这副不雅的样子后，一手撑着石桌站起，一手提着右腿，一瘸一拐地往他的厢房蹦去。
藏在暗处的王府影卫看了半晌，想起楚璟南对他们不准现身千药峰的吩咐，只得忍住上前帮忙的想法，继续在暗处看着。事后，不知哪个多嘴的让楚璟南给知道了，他阴阴地笑道：“不就是喜欢躲起来看吗？那就一次看个够。”于是，第二天他们便，各自背了三十公斤的石头在自己值守的位置上扎马步，视线还不能离开小院。几个人叫苦不迭，长了记性——殿下有难，虽死必帮。
*
沈卿垚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楚璟南没让她下地，把汤药和餐食都端了过来。尽管沈卿垚再三强调自己手脚健全可以自己来，但楚璟南仍坚持一勺一勺喂她。
“师父说了，血噬可不止持续一天。”
“......”她没话说了，闭上嘴咽下食之乏味的白粥。
“清月呢？”
“左一带她下山买东西了”。楚璟南继续给她喂饭，“找她有事？”
沈卿垚点头：“我昨天看医书的时候发现了点东西，但没来得及深究，我想再看看。”
“着急吗？”
“不急，我就是想回......”
楚璟南知道她要说什么，又一勺白粥堵住了话头，“不急就好好在这儿待着，等清月给你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