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月轻轻推开门,靠近榻边,拽着被子的一角,从一团厚重的棉被里抓住沈卿垚的胳膊,小心的晃了晃,问道:“小姐,要不要让叶师兄进来看看?”
“不要......”沈卿垚微微摇头,两手紧紧握着拳,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她答应过叶苓不会让千药峰的弟子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叶修珩就算是出于好意,她也不会应允。
“可是小姐”,清月欲言又止,想起被小姐刻意洗去血迹的帕子,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垂下眼帘,慢慢握上沈卿垚冰凉的手指,“小姐再这样掐下去,指甲会流血的。”
沈卿垚睁开一双雾蒙蒙地眼睛,身上的骨头疼得几乎要散架,她只能死死扣着自己的肉,靠着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痛感去抵抗。可嘴里还是不受控制地溢出几声带着哭腔的嘤咛,“清月......我疼......”
清月怕伤到她不敢再有什么动作,看着小姐脸上的两行泪痕自己也红了眼,心如刀绞却只能在旁边看着,手忙脚乱地安慰道:“那小姐你掐我吧我皮厚,要不就拿......”,清月转头环顾了下屋子,找寻可以转移痛觉的东西。突然手掌下冰凉的手指反握住了她,清月忙低头看去。
沈卿垚脸色苍白如纸,声音有些虚弱道:“清月,不用太担心,我现在......好多了。”
清月扶着她缓缓坐起,又在她后背多垫了几个颈枕靠着,沈卿垚一手撑在床沿,一手拉住清月拿着颈枕的胳膊,道:“不要让修珩师兄久等,扶我出去吧。”
清月担忧她的身体不想答应,可看着小姐执着的样子,无奈地伸手借力给沈卿垚,一步挪一步地迈出脚步。
背上的痛意却骤然席卷而来,比刚刚的还要剧烈上十倍,沈卿垚猛地扯住床前的幔帐,眼前接连闪过一片又一片的黑影,与此同时喉间翻上热意,她头一偏,一口鲜血呕出,整个身子控制不住地往前直直倒去。
“小姐!”清月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伸手抱住她,就被人从背后拉走,眼睁睁地看着小姐倒在了来人的怀中。
“楚......楚公子......”清月被突然而来的男人吓了一跳,张了张嘴却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事情的变化已经完全超出她的想象了。
一个原本今日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就这么水灵灵地闪现在小院,千钧一发之际接住了突然昏过去的小姐,一切恰到好处到不真实。
清月不禁有些恍惚,呆呆地转头看向身后的左一,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左一拉着清月出了屋子,关上门才坦白叶修珩让自己去找楚辞的事。
说起此事左一才记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等等!”左一目光复杂地望向那扇紧闭的木门,方才情况紧急他一时忘了提醒殿下——他离开王府时王管事好像说什么殿下的腿受了伤需要静养,但是......左一眉头微蹙,他们家殿下刚刚似乎一点都不像受伤的样子。
“怎么了?”
“没事”,左一收回目光,决定还是自己去找叶修珩要些治腿伤的药提前备着,殿下毕竟是一国皇子,总不能瘸着条腿走路,多影响他们家殿下的威严。
屋内。
楚璟南右膝跪地,几乎是仰着半个身子,稳稳地将昏倒的沈卿垚接在怀里。当然,也触到了她冰凉的手指。他的手覆在上面,将纤细的十指包在掌中,却怎么也捂不热。
沈卿垚上半身趴在了他的肩上,有了支撑物她的双腿脱力般滑了下去,他腾出一只手,绕过沈卿垚的膝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走到门边,一脚踹开木门,本就不结实的门终于迎来了寿命的终结。
正站在院子里的三人,听到“咚——”地一声,齐齐看向厢房门口。
楚璟南怀里稳稳地抱着沈卿垚,他低头看着意识模糊地的女人,眉眼间难掩担忧的神色。
清月最先回过神来,麻利地跑上台阶经过楚璟南身侧冲进屋内,拿了一件棉绒的外袍出来追到楚璟南身前,喘着气道:“楚公子,给小姐盖上这个,晚上天冷会着凉的。”
“有劳。”
楚璟南停下步子,等清月给沈卿垚盖上后便大步往叶苓的住处走去。
“都别跟着。”楚璟南离开小院的时候,扔下一句话,阻了后面想跟上来的三人。
左一不死心,道:“可殿下你的......”后面几个字被楚璟南凉凉一瞥,左一咽了咽口水,让几个字和口水一起进到了肚子里。
去往叶苓住处的路不难走,偶有几根乱长的枝条横在路上,楚璟南看都不看一眼地踢到路边。面上虽风平浪静,但自左一告诉他沈卿垚出事后就开始猜测是什么缘故,直到见着了人后,心里大概有了答案,只是他不确定能不能救。
叶苓一早就告诉过他沈卿垚体质特殊,身弱时极易力竭受伤,却能在受到刺激的短时间内爆发出强大的力量。身强时体内药血每逢初五便会发作一次,随着气血的恢复,发作时的痛感同样会与之俱增,古籍中称之为“血噬”。
简而言之就是,身体越好越容易受到“血噬”的影响,几乎无解。不过若是次次“血噬”都能硬抗过去的话,反倒是对经脉的锻造大有益处,延年益寿也未尝不可,可若扛不过去便是死路一条,连叶苓自己都不敢保证能救回来了。
她见过的上一个像沈卿垚这样体质的人,在扛第十次“血噬”时意外早产,不过家中钱财富足,珍稀药草齐备,又有她师父亲自坐镇,最终母子平安,连母体的“血噬”在这之后再也没有发作过。
“师父,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目前据我所知,没有”,叶苓合上手里的古籍,道,“若有不伤身体的解法,她就不会嫁给沈丞了。”
嫁人为妻,血噬生子,骨血相传。这是她阿姐给出的办法。对那个孩子而言,残忍归残忍,但好在年岁尚小血噬还不会发作,叶茯当时也在赌——万一在发作前她就已经找到解法了呢。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一夜事发,沈丞一门惨遭屠戮,叶茯为保女儿性命无奈之下才向贞元帝透露了她深藏数十余年的秘密。
叶苓垂下眼,温声道:“各人有各命,她的血噬,谁都帮不了。”
言尽于此,有心无力。
楚璟南收了思绪,将怀里的女人轻轻放到软榻上。
沈卿垚一路被安稳地抱着,身上的痛感似乎也缓解了一些,右胳膊搭在楚璟南的后颈,头埋在胸前听着男人有力的心跳声。被男人放下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动了动眼皮睁开了一条极细的缝隙,意识模糊间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在了脑海之中。
她颤着嗓音,低声虚虚道:“楚辞......你回来了......”
“嗯”,楚璟南应了声,神色淡淡,兴致不高的样子。
沈卿垚费劲地睁开眼,偏过头道:“抱歉,又给你添麻烦了。”
楚璟南没出声,闭眼靠在软榻旁边的椅子上,似是累极。王府到千药峰的路程不远,平时走两个时辰足矣,今日仅仅花了一个时辰,腿上还带着伤。将她带来此处后,才觉得膝盖处隐隐作痛。他避着她的视线抬手覆上膝盖,一边想着怎么跟她说“血噬”的事。
聪明如沈卿垚又怎么不会察觉到自己身体的情况,看着楚璟南深思熟虑地样子,猜到他有话要说便没有继续问,安静地躺在旁边。
说来也奇怪,在小院时骨痛得几乎快要了她的命,但楚辞出现的那一刻,体内沸腾的血液好似被浇了盆冷水,痛感也减轻了许多。直到此时此刻,她身上除了有些酸软乏力,再也没有其他不适的感觉了。
两个人就这样相对无言,一个坐着,一个躺着。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沈卿垚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楚璟南才开口问了句:“身上感觉好些了吗?”
“嗯,不怎么疼了。”
“那就好”,楚璟南从桌上捻起一支燃香,继续点上。
随着楚璟南的动作,沈卿垚才注意到桌上的燃着的熏炉,“这是......”
“师父给你配的安神香,还没来得及给你”,顿了顿,楚璟南又补充道,“只是一个半成品,因为缺一味重要的药材,师父前几日就进深山里头找去了,不过也能勉强缓解你血噬的痛苦。”
“血噬?”沈卿垚很快就抓住了关键的问题。
楚璟南点点头,将叶苓跟他说的话一一说来,隐去了叶茯同为天生药血之体的事。沈家的案子牵扯甚广,在她有能力去翻案前还是不知道这段内情为好。
沈卿垚听完,唯有苦笑。
老天对她不薄,血亲惨死、死遁苟活、药血之身......她上辈子是有多么罪大恶极才遭此恶缘,死而复活,生不如死。她连自己的命都握不住,又如何去给沈氏平反冤案。
有那么一刻,她甚至觉得自己不如跟着阿爹阿娘一起死在那场屠杀下,在黄泉与亲人团聚也好过孤身一人在世上艰难独活。
命运弄人,知情者葬身地下证言无门,无知者幸存于世寻谜未果。
她正想着,没注意楚辞给她的手腕上套了一物。直到手腕间传来清凉之意,她才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