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前。
清月怀里抱着一盘梅花糕坐在厢房门前的台阶上,一边吃一边晒着太阳,十分惬意。
午时,日头渐高,清月被晒得有些迷糊,扶着柱子从台阶上爬起来,敲了敲门,问道:“小姐,该用午膳了。”
过了好一阵子,清月以为是小姐没听到清了清嗓子正欲再问,门内才传来低低的回音:“不用准备我的了,等会儿再吃。”
“哦”,清月垂下手,把手里的半盘梅花糕放在门槛外边,朝着门内叮嘱道,“小姐,要是饿了门口给你放了糕点,我去跟膳房要些新鲜菜,去去就回——”
“好。”
得了沈卿垚的回应,清月搓掉手上残余的糖丝,在身侧的衣裳上擦了擦手,快走几步拎起台阶下的菜篮子往膳房跑去。出门的时候,以防万一停下来叮嘱了句:“左一大哥,千万要好好守着我家小姐,拜托了。”
左一道:“嗯,公子交代过我,沈姑娘不会有事的。”
“多谢。”
清月简单行了个礼便匆匆离去。
“哐啷——”屋内传来桌椅被推倒在地的声音,只是沈卿垚的厢房靠里,跟小院大门离得远,这点动静自然是没引起左一的注意。
左一抱着剑坐在院里,想起自己刚刚似乎隐约听到了一点声音,转瞬即逝。他回头望着沈卿垚的房门,高声道:“白芷姑娘,你没事吧?”
“没有”,屋内沈卿垚的声音平缓,与往日并无异样,左一便放下心来,在树下坐着,手里百无聊赖地揪着地上的杂草。
屋内,沈卿垚半个身子趴在地上,嘴角处的鲜血顺着瘦削的下颌滴落在身前,浸湿了衣袖。身旁是被她口中的鲜血染红的一小片地板,刺眼的红色与周围格格不入。她翻了个身,扒着桌角支撑起身子,扯下桌边放着的帕子,探手抹去地上的那片鲜红。
她展开手里的帕子,即便已经预料过,但当大片的血红闯入眼帘的时候,她还是怔愣了半晌。
刚来千药峰时,师父说过她的身体极差,已经到了该准备棺材下葬的程度了,不过是看在楚辞的面子上才出手试着救了一下。这一救却意外地将她从阎王殿处拉了回来,代价就是留下了此生无法治愈的病根。
咳血,便是其中的一种。
叶苓翻阅过千药峰的所有古籍也找不出病因,只说是气血不足,用各种药材日复一日的养着。
后来她自己也曾试着想用银针之术治愈,结果依旧是无解,甚至会加重病情致使之前连日的养身功亏一篑,为此她还被清月盯着又喝了不少苦药。
她垂眸看着掌中的红帕,双颊失了血色变得苍白。咳血,便意味着人的五脏六腑开始逐一死去,命硬的借着药物还能多苟活两年,命弱的不出半年便会因咳血而死,世上无解。
既如此,那她的命数是不是......她展开另一只手掌心,掌中的纹路淡得几乎要看不清了......
“啪嗒”,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落,安静的屋子里她只听见了世界破碎的声音。
明明她都已经从宫里逃出来了,明明待在千药峰身体也好了很多,明明再养几个月就能下山查案子......老天爷怎么还要跟她开这样的玩笑......
沈卿垚软了身子,无力地靠在桌角旁,一条胳膊垂在了身侧。连日的悠闲与宁静在此刻被打破,像是做了一场美梦最后被人残忍的叫醒,告诉她什么都没有变,一切都是被刻意制造出来假象。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了散落在地上的医书,粗糙书页被窗外的风吹起,摩挲着她的指腹。
“阿娘,我想你了......”
沈卿垚低声呢喃着,摸过医书抱在怀里,瞬时鼻间便涌进了一股草药的清香,和阿娘身上的味道几乎是一模一样。她的眼眶再忍不住湿润,外人面前淡定自如的沈家大小姐,现在像个无助的孩子般抱着母亲的遗物,无声无息地流着泪。
“咳咳——”她捂着胸口又重重地咳了几下,嘴角溢出些血丝,抬手用手背抹去。然后撑着桌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原地晃了几晃,稳住身子后,从桌上的布包里摸出几根银针,忍着胸口翻山蹈海的血腥气,银针轻点,快准狠地刺入眉间。又一针扎入胸口,身子微颤,手脚顿觉冰冷。针尖捻转,逐级深入,直到不觉痛意后迅速取出。
沈卿垚睁开眼,将口中的血水尽数吐进盆中。这才止住些咳血的症状,但也仅仅是暂时而已。
沈卿垚将手里的红帕放进水盆里清洗干净,搭在窗下的小架子上,又折返回来扶起刚刚被自己不小心推倒的椅子,开门拿起了清月放在门口的梅花糕。
“白姑娘”,左一顾着可能会有旁人经过,喊的是她的化名,“清月姑娘很快就回来了。”
沈卿垚点点头表示知道,关上了木门,背靠在门内,缓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桌边放下糕点盘,躺到了旁边的榻上。闭上眼,长长呼出了一口气。她一时失血过多,做完这些几近耗费仅剩的一点力气,此刻连睁眼都使不上劲了。
屋内恢复了平静。
“小姐!”清月紧赶慢赶地带着膳房的吃食跑回来,推门进屋后就看见自家小姐不知何时躺到了榻上,本就一路悬着的心一紧,冲到榻前握上沈卿垚的手,冰凉得不似活人。清月颤着手抚上沈卿垚的额头,却是滚烫无比。
“坏事了”,清月呢喃着,叶师父特意嘱咐过千万不能让小姐发起高热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这下好了,叶师父一语成谶。清月耷拉着脑袋,扯过被角将沈卿垚的手放进棉被下,抬眼看向窗下的木架,上面搭了条帕子,像是有人刚刚洗过,还有水滴滴落。
清月走过去,拿起帕子。帕子洗的很干净,上面除了皂香什么都没有。清月放下帕子,稍稍松了口气,应该是她多心了。回到桌旁,端起糕点盘,余光却看见了桌角的一点血迹。
“哗啦——”是瓷盘碎裂的声音。
小姐......小姐竟然咳血了......
清月往后退了几步,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自小在沈家长大,耳濡目染,自然是清楚咳血缘由的,只是...…明明都好起来了啊......
“清月姑娘”,左一在院子里听到了响声,几个跨步就到了门口,“怎么了?”
清月缓缓转过身来,眼眶通红,道:“左一大哥,我家小姐......”剩下的话,清月实在说不出来,就将桌角周边的血迹指给左一看。
左一很快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神色一凛,严肃道:“别慌,我去找叶师父。”
他跨上院门口的马匹,飞奔向叶苓的住处,半路上碰到了采药归来的叶修珩。
“叶师兄,师父可在?”
叶修珩摇头道:“师父昨日就进了深山闭关,三日后才能出来。”瞧见左一神色匆匆的样子,叶修珩觉得不对,多问了一嘴:“出什么事了这么急匆匆的?”
“白芷姑娘咳血昏迷不醒了。”
叶修珩一滞,顾不得师父交代给他的事情,立马运起轻功朝着小院而去,左一紧随其后。叶修珩是叶苓的亲传大弟子,医术在千药峰是一等一的好,有他在白芷姑娘必不会有事。
叶修珩回头看见跟在身后的左一,喊住了他,“左一,去带璟南回来,我先去看看白芷师妹。”
“好,我们兵分两路。”
左一点头,换了方向。
楚璟南离开前,对他们俩人千叮咛万嘱咐地要守好白芷,不能出一点意外,就算是性命垂危,也得让她撑着一口气等他回来。叶修珩抿着唇,加快了脚程。
......
“殿下”,左一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快,快回去,白芷姑娘她出事了,师父不在......”
话还没说完,一阵疾风就从身边掠过,紧接着就是马匹奔走的马蹄声。
“殿......殿下......”左一换了口气,咳嗽几下,“倒,倒也不用这么急”,说着就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王管事领着小厮们喜滋滋地从仓库出来,嘴里念叨着:“咱们家殿下真是出息了,知道追姑娘了。要知道之前咱家殿下可从来都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余光一瞥,就看见他嘴里“出息了”的殿下,从屋里跑了出来,利落地骑上马走了。王管事这才反应过来,往前跑了几步,号道:“殿下——你腿上有伤不能骑马啊——”
等王管事追出来,回答他的只有马蹄下飞卷的尘土。
“哎呀——”王管事气得直拍腿,“这个臭小子,腿都成那样了还急着去哪儿啊。”
王管事在王府门口望着千药峰的方向长吁短叹了半晌才回去,进门时,嘱咐两个守门的小厮道:“若有人来问殿下,就说殿下偶感风寒不便见客。若非要进府,就打晕了丢到地牢关着去,等殿下回来再作处置。”
“是。”
......
沈卿垚躺在榻上翻了个身,四肢酸麻的感觉仍未缓解,不得已将整个身子都蜷缩起来了,两手紧紧抱着肩膀,指甲在肩上留下道道划痕。
好疼......
骨头里好像有万千的蚂蚁在啃咬她的骨髓,无休无止,细细密密的痛意沿着骨缝蔓延至全身。她蜷起十指将自己抱的更紧了些,死死的咬紧牙关。
痛感蔓至肩胛骨,好似针扎般,随着她的一呼一吸往外胀着,刺痛着骨头外包裹着的皮肤。头也疼的厉害,一股一股地热浪在往脑子里涌,抱着肩膀的手不知不觉移到脖颈两侧,夹着头深深埋在身前。
“小姐,叶师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