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
沈卿垚行礼后，坐在叶苓对面。
叶苓斟了一盏茶，推过去，道：“你来千药峰也有些时日了，门中的规矩我只提醒你两条。”
“一是不诊宫中之人，二是不准私自下山。”
“嗯”，沈卿垚点头，她逃出宫在千药峰安定下来后，就已经有此打算，在这两点上她和师父的规矩倒是不谋而合，想来师父与皇宫也曾有过牵扯。
“没有什么想问的？”
沈卿垚摇头，道：“师父不说，我便不问。”
叶苓轻笑：“你倒是会讨巧，和当年的叶茯还真是有几分相像。”
听到熟悉的名字，她愣了一瞬。
叶茯，是阿娘的名字，师父怎么会知道？
沈卿垚想要开口询问，被叶苓抬手打断。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叶苓拍了拍手边放着的一摞医书，“我与叶茯是故交，她入宫前来找过我，留下了一些东西让我转交给她的女儿——沈卿垚。”
沈、卿、垚……
她握着杯盏的手顿住，看向叶苓，问道：“师父，你怎么确定我就是沈卿垚呢？万一，只是同名同姓……”
“我见过你，叶茯之前时常带着你来看我，那时你还年幼，不记得也很正常”，叶苓抿了口茶，继续道，“沈家出事那几日我不在京城，知道消息已经是两个月后了，等我匆匆赶回来，也不过只拿回了她在宫里留下的遗物，其他的，楚承安一律闭口不言，我什么都问不出来。”
言至于此，沈卿垚也明白为何会有这两条死规矩了。
“叶茯生前曾嘱托我在她走后照顾你，但那时我意外被一些事情牵绊，加上京城路远，千药峰人手有限，这才让那些人得手，将你囚进深宫与外界彻底断了联系。”
所以，楚辞那日救她，并非意外，而是叶苓的安排。这么说来，一切就都能说的通了。叶苓提前在宫里布置了人手，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只等楚辞顺利接到她并带她离开。
沈卿垚放下茶盏，道：“多谢师父救命之恩。”
“无妨，我只是完成叶茯的遗愿。”
叶苓说完，拿起最上边的医书，道：“这是你母亲多年来撰写的有关银针之术的手书，千药峰虽能人多，但唯有银针之术仅沈氏一门持有，隔行如隔山，我教不了你太多，你只能靠自己。”
沈卿垚接过医书仔细翻阅着，指尖触碰到纸上再熟悉不过的字迹，眼眶微湿，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师父，谢谢你。”
原来，早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阿娘就已经给她留好了最安全的一条退路。
“你是天生药女，全身上下的骨血都大有用处，叶茯想护着你，瞒了几十年，结果还是说了出来，换了你一命。”
而现在所有人都以为她死在了西冷宫的大火里，没有人知道她还活着。
叶苓的意思很简单，“银针之术你可以学，但不能在人前，一旦将其暴露你就会再度置身于险境，那时就算千药峰想保你都保不住了。”
“我明白。”
叶苓看着沈卿垚略显苍白的脸色，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最近你的身体感觉怎么样？”
沈卿垚只当是例行问诊，回道：“好多了，至少现在不是之前病怏怏的样子。”
叶苓一边伸手把上她的脉，眉头微皱了一下，一边又问道：“可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
叶苓眼底划过一道不知名的情绪，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仍是一副平静的样子道：“你只是看起来好多了，气血的底子一直都没有好起来。”
沈卿垚抬眼看向叶苓，“不可能，我给自己把过脉，明明和常人没什么两样了。”
说着，她就伸手按上脉搏。
没错，脉象平稳有力，虽然里子有些虚，但自己体弱，虚也是正常表现，怎么会……
沈卿垚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身子生来就是与别人不同的，常人那一套的脉象并不适用自己，所以她说的这些不一定就是自己的身体情况
看着沈卿垚的神态，叶苓就知道她反应过来了，淡然开口道：“药人也是人，是人就都会有相似的地方。”
“那……”
“你刚刚说的没有错，但身体好并不意味着你气血也足。”
叶苓拿起桌上的笔，沾了墨汁提笔写了张方子。
“这是专门补气血的药方，一天一碗，服用一个月后再找我换方子。”
似是想到了什么，叶苓又多说了句。
“气血的亏损非一日之功，你在宫里的那两年应该是有人给你吃了些什么才会如此。”
点到即止。
她刚刚给沈卿垚把脉的时候就察觉出不对劲了，不过涉及宫中之人她不敢妄下断语。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叶苓没有明说，沈卿垚若只是气血亏空倒也还好，喝几个月中药也不是不能补起来，但……她是天生药人，中药会与她体内的药血相冲，一旦发作起来，和去阎王殿走一遭没什么区别。
可要是一直放任不管，药血每月发作的时候，她身上的痛苦比起喝药后的痛来，只多不少。
这张方子最多是帮她养养底子，好有力气抗过药血发作。
另一边，听到叶苓提起宫里的事，沈卿垚就猜到了。
不然，她怎么入宫前好好的，在宫里待了两年就行将就木了。
沈卿垚低头看着药方，几天前的夜里发生了什么，她大概也知道了。
“师父，那晚的人其实是来暗杀我的吧。”
“嗯，楚辞替你引开了人，但还有不少漏网之鱼。”
叶苓实话实说。
平心而论，千药峰只是一个治病救人、研究医术的地方，她不希望有麻烦事找上门来。
“抱歉。”
她没有想到哪怕是假死贞元帝也不愿放过一丝她还活着的可能性，甚至不惜派追兵围困千药峰将她毙命。
她收起药方，嗓音微哑道：“我会处理好他们，不会给千药峰带来麻烦的。”
“好。”
沈卿垚喊来站在远处的清月，一起将书搬了回去。
叶苓望着沈卿垚已经模糊的背影，眼眸深了深，转身走进后山的竹林。
楚璟南在此早已等候多时。
“师父，王府的精兵我调来了一半，今晚就能动手。”
“不急，再等等。”
楚璟南疑惑道：“师父，还要等什么？”
叶苓没有回答，今天她把该说的都一并告知了，她只是想知道如果是那个孩子，她会怎么做。
“等她的决定。”
不用多说，楚璟南便明白了。
贞元帝多疑，一场火并不能证明死的人就是沈卿垚，所以才会派了一拨又一拨的追兵前来探查。
至于那些杀手，也是闻着味儿来的，想先对她下手为强，早早就守在了千药峰周边的几个山头，甚至还修了据点，摆明了就是要跟他们耗着。
他们愿意一直待着，但叶苓可不愿。
“但这样对她来说，是不是有些残忍了？”
虽说一回生二回熟，但她的伤才刚好，还能受得住吗，楚璟南有些担心，“师父，她不能……”
“放心，有我在，阎王就算收人也得先问问我的意见。”
闻之，楚璟南闭上嘴不说话了。
他就知道，师父的好脾气仅限于这几天，那些人再待下去，怕是没命度过这个冬天了。
……
整理好带回来的医书后，沈卿垚坐在小院里的石桌旁给自己倒了杯水，浅浅抿了几口。
清月从小厨房里端出来一盘梅花酥，放在沈卿垚手边，“小姐，怎么了？”
她当时站得远，不知道叶掌门同小姐说了些什么，从回来到现在就一声不吭的，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我没事”，沈卿垚安慰道，“就是有点想吃你之前在宫里做的桃花糕了。”
“小姐”，清月无奈的说道，“想支开我的这套说辞你已经用过一次了。”
“嗯……！？”沈卿垚对上清月清澈的眼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起一会儿要做的事……叹了口气，道：“那我也不瞒你了。”
清月的眼睛亮晶晶的，“小姐，你说。”
沈卿垚把自己准备装死引杀手过来然后一网打尽的事简要的和清月交代了一下。
“不行！”清月听完第一个反应就是不能做，“小姐，太危险了！这可是拿命在赌！那些可不是普通的杀手！”
都是奔着灭口的目标来的，一不留神就会命丧黄泉，她们怎么赌得起。
清月到现在还记得她们出宫的那日有多艰难、多凶险，只要一步错便步步错，有命走没命活。
“小姐”，清月按着沈卿垚的手背，“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姐出事却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
沈卿垚看着清月的担忧眼神，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小姐”，清月开口道，语气坚定，“如果只有这一个法子，那我替小姐去。”
“不……”
“小姐，之前每次出事都是小姐你在我前面替我挡着，那我也替小姐挡一次，万一那些杀手不信过来补刀什么的，总之小姐就是不能去。”
“小姐还要给沈家主和沈夫人平反报仇，不能去冒险。”
沈卿垚还想说什么，但清月态度坚决，没有给她丝毫反驳的余地。
“再说了，这回又不是真的会丢了性命，我相信小姐的安排。”
“原来，你都看见了.....”
清月一副“不然呢”的样子，天知道她看见那包东西有多震惊，然后马上意识到自家小姐肯定又要背着自己做什么危险的事情了，于是才拿了梅花酥出来试探。
沈卿垚解释道：“我就是怕万一有什么差错，大晚上的用点血包他们也看不出来，也方便我脱身。”
清月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变戏法似的从衣兜里掏出针线包，“所以我就提前做了些准备。”
沈卿垚轻笑着摇摇头，“你啊，主意真是不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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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