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方明不自在地摩挲着衣袖,组织着说辞:“臣愚笨,还请太子殿下明示。”
楚庭筠不再看他,兀自走到一旁,抓了一把鸟食,逗弄着前些日子贞元帝给他送来的几只黄鹂。状似无意地,同炽墨闲聊道:“炽墨,御花园进去过吗?”
炽墨摇头,御花园是皇家所有,他们这些跟着服侍的人并无资格进入,即便主子允许他们最多也只能站在门外远远地瞄上一眼。
楚庭筠轻笑了一声,继续道:“御花园的景,美则美矣,不过满目尽是奢华,少了些意趣”,似是无奈,他叹了口气,“可宫规森严,本宫不能随意走动,也不晓得宫外的景象又是如何......”
话锋一转,回到了杜方明的身上,“杜相往常出入宫门,想必见过不少绮丽之物,不知......”,后半句楚庭筠没有继续说下去,话中之意,杜方明却是再明白不过。
“臣,自然是见过许多,既然殿下想看,那臣择日让人送几株稀罕的花来,让殿下一饱眼福。”
楚庭筠“嗯”了一声,便又接着举着小枝逗黄鹂。
杜方明见楚庭筠无话嘱咐,正欲告辞时,楚庭筠出声道:“炽墨,杜相可是朝中老臣,怎么能白来一趟太子府呢。”
炽墨会意,走到桌前揭起楚庭筠方才写好的字幅,递给杜方明。
“本宫的一些心意,还望杜相笑纳。”
杜方明展开字幅,“西苑”二字映入眼帘,回想了一下自己进府的时辰,不禁渗出一身冷汗,原来太子早已预见他今日会来访,往深里想.....他暗暗打了个冷战,抬头看向楚庭筠,面上依旧是一副平静的样子,“殿下美意,臣收下了。今日多有叨扰,臣告辞。”
楚庭筠点头,让炽墨送杜方明出府。
“杜尚书”,炽墨喊住上了车驾的杜方明,“太子殿下所言皆是儿戏,杜尚书不必往心里去,若有冒犯,还望见谅。”
“哪里哪里”,杜方明连连摆手,“殿下金口玉言,能得殿下几句点拨已是幸事,其他的都是小事。”
“那便好。”
待杜方明的车驾远去,楚庭筠缓缓从门后走了出来。
“殿下”,炽墨转身,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楚庭筠拎起那一小包药粉,“啧啧”几声,“还是小看他了,竟然还能打听到本宫身边人的事。”
迎着楚庭筠犀利的目光,炽墨道:“属下并未出任何差错,许是有心细之人看出了些什么。”
楚庭筠盯着炽墨没有说话,片刻后转开视线,淡漠道:“军医明日午时到,她受的伤不重,还能治好。”
炽墨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太子殿下竟然原意请军医来给炽希治伤,不由得庆幸自己方才并未因此而动摇。他和小希同为太子侍卫,太子就算再怎么狠心也不会置他二人于死地。本以为等小希伤养好还需几月,没想到此番却有了转机,于是认真地行礼道:“属下谢过殿下!”
“下不为例。”
“是!”
*
是夜,月色皎洁,天幕晴朗。
沈卿垚在膳房吃过晚饭,便回来早早睡下,睁着眼躺在榻上,却怎么也无法入眠。侧目看向睡在一旁的清月,已然打起了轻鼾。她给清月掖了掖被角,下地披上一件厚袍便出了门。
“沈大小姐大晚上的不睡觉,偷偷摸摸地想干嘛?”
沈卿垚刚闭上门,楚辞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她的手一顿,没有解释,只是无言地关好门,几步走到院中的石桌边坐下,这才望向对面站在房门口的男人,“楚公子不也是一样?”
楚璟南挑眉,抱着一个手炉缓步走近,挨着她坐了下来,顺手把手炉塞进了她的手中。
“深秋天凉,沈大小姐多少也注意着点身体,免得同我一样染上风寒,只能独自卧床,孤苦伶仃啊。”
沈卿垚不客气地抱着手炉,然后往旁边挪了挪,没什么感情地评价了一句:“矫情。”
“我这是关心你,看不出来吗?”
沈卿垚转头道:“我不需......”话音未落,半面披肩便罩了上来,暖暖的热意贴上后背,一时不察,整个人都被楚璟南揽进了怀里。
“楚......”
楚璟南像是知道她会说什么似的,食指点在她的唇上,“别急着骂我,今晚风大,你若是想养好身子就别动。”
说着,一股冷风便从身后“簌簌”地吹来,小院前的那棵枯树受不住风力,左摇右晃地嘎吱作响。
他似乎,说得没错。
沈卿垚撩起袖口,低头看着自己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心里重重叹了口气,放下袖口,往背后的披肩里缩了缩。
留得一命在,不怕没柴烧。
楚璟南感觉到怀中人的动作,嘴角弯了弯,顺势扯了扯披肩将二人盖得更加严实了些。
“沈大小姐,商量个事儿?”
“嗯?”
“以后别老喊我楚公子了,我就是千药峰一弟子,顶多算是你的师兄,楚公子听着怪别扭的。”
沈卿垚沉默一阵,“师兄这词,我叫不出口。”
“不是”,楚璟南禁不住反问道,“那我看白天的时候,你叫叶修珩师兄叫得挺顺口的啊,怎么到我这儿就不行了?”
沈卿垚不说话,一个是初入师门结识的弟子,一个是命悬一线交易的生人,怎么可能同时都叫师兄。
楚璟南等了好一会儿,这才回过味来,气急反笑,“沈大小姐,有必要分这么清?”
“当然,我不想牵扯别人蹚浑水。”
“可是我们已经站在水里了。”
沈卿垚拽住楚璟南腰间挂着的木牌,抬眼看向男人,“那这大楚影卫的牌,怎么解释?”
那日不经意地一瞥,让她始终对他存有疑虑,哪怕他嘴上说得再怎么无辜,一想到可能是宫里影卫的暗线,不得不防。
楚璟南解下木牌,伸手放到了身前的石桌上。
“沈大小姐,你可看好了,这是师父之前捡到我的时候,亲自给我刻的,怎么可能是宫里那帮家伙的物件。”
沈卿垚拿起木牌,仔细端详着,一笔一划都刻的极为精细,边缘处许是木头老旧而略显粗糙,牌身远看和影卫的不易分辨,近看则一眼便知真假。
“师父给我的时候,只说是给我当保命符用的,谁知道你还能认错。”
沈卿垚放下木牌,道:“抱歉。”
是她眼拙,没看出来。
再说,那日人影混乱,她本就虚弱至极,视线所及皆为猩红,哪里有心思去辨认。倘若她能分得出来,又怎会打不过那群人。
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楚璟南张了张口,却不知从何安慰。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靠着,坐了许久。
直到夜半三更,沈卿垚睁开眼,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子,道:“时候不早了。”
“嗯”,楚璟南应了声,把披肩整个盖在她身上,送她回了厢房门口。
“沈大小姐,你好歹是没落大家族的小姐,多少也置办些好点的衣裳,天天穿得这么磕碜,说出去别人还以为沈家是真的日暮西山了。”
沈卿垚扯下披肩递出去,道:“都说是没落家族了,这些东西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好好活着就很好。”
“谢谢你的披肩,楚辞。”
楚璟南背过手,没有接,“既然都披你身上了,那就是你的。”,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转身进了对面的屋子。
沈卿垚收回披肩,又叹了口气。
怎么这个人情还越欠越多了呢。
......
第二天一早,沈卿垚就被清月的声音吵醒。
“小姐小姐,快起来!”
清月摇着沈卿垚的胳膊,见她睁开了眼,便手脚麻利地帮她把外衣穿上,随后就拽着她走到门口。
一个灰扑扑的大木箱就这么放在门边。
“小姐,我问过叶师父了,叶师父说不是她放的。”
沈卿垚刚从睡梦中被人拽出来,还不太清醒,在清月的催促下,用力揉了揉眼睛,这才蹲下来,琢磨这个看起来脏兮兮的箱子。
她拿起箱子侧边的锁扣,意外的是锁扣只虚挂在上面,轻轻一拨便能打开。
没有预料之中的发霉味,只有淡淡地一股梅香,似有若无的萦绕在鼻尖。
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件崭新的衣物,布料厚实,颜色也是随千药峰弟子,是清一色的竹青。
清月蹲在旁边,嘀咕道:“小姐,不会是叶师兄送来的吧?上次小姐你的裙角被烧,好像叶师兄帮过你来着。”
沈卿垚摇头,“不是修珩师兄。”
修珩师兄是千药峰大弟子,每日有诸多要事,怎么可能有闲心给她送衣服。
她拿掉最上面的那条围脖,一张纸条掉了下来。
赫然写的几个大字,龙飞凤舞的。
——不用谢!
“......”
沈卿垚扶额,敢情昨晚他自己说的话倒是自己听进去了。
“小姐,上面有写是谁吗?”
沈卿垚不着痕迹地将纸条折起来收进袖中,“没有,一张白条罢了。”
“哦”,清月有些失望,“本来还想着若是有人这个时候好心待小姐,那这份情谊咱们定然是要好好感谢一番的。”
沈卿垚同清月一起搬起箱子,“患难见真情是没错,可倘若对方不怀好意,那就得多小心了。”
“听着确实有点道理,还得是小姐心思缜密。”
二人把箱子抬进屋内后,沈卿垚想了想,让清月将这一箱衣物收拾进了柜子,都堆在一起摆在那儿,总会让别的弟子心生不满。她要在这儿长住一段时间,小事上得多加细心,免得落下口舌。
“白芷师妹,师父让你去后山找她”,叶苓身边的一个弟子来小院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