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历寒灯是被冻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下,身上盖着一件外衫。不是他的。他坐起来,揉了揉脖子,看见苏蘅清蹲在不远处的溪边,正在往水囊里灌水。谢蕴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干饼,正在啃。
“醒了?”谢蕴头也不回,“你昨晚睡着之后不知是觉得冷还是怎么的一直往苏蘅清那边靠,他把你推开了三次,后来索性把外衫脱了盖你身上。”
历寒灯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外衫,确实是苏蘅清的。他沉默了一下,把外衫叠好,放在一边。
“他人呢?”他问。
“打水去了。”谢蕴说,“你那个药奴,话真是少得可怜。我跟他搭了三句话,他回了我一个‘嗯’,一个‘哦’,还有一个‘不知道’。
历寒灯没接话,站起来,走到溪边。苏蘅清正蹲在溪边,把水囊按进水里,等水灌满,再拧紧盖子。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你外衫。”历寒灯说,“我放那边了。”
“嗯。”
“你昨晚不冷?”
“冷。”苏蘅清站起来,把水囊递给他,“但比你半夜往我这边挤好。”
历寒灯被他噎了一下,没接话,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溪水的甜味。
他喝完,把水囊递回去。苏蘅清接过去,也喝了一口。
两人站在溪边,谁都没说话。溪水从脚边流过,哗哗地响。
谢蕴在远处喊:“走了走了,趁天凉多赶路。”
三人收拾好东西,沿着溪谷往西北走。今天的路比昨天好走一些,溪谷两边是缓坡,长着低矮的灌木和野草,偶尔有一两棵野果树,结着青涩的果子。
谢蕴走在最前头,步子很快,一边走一边说话:“回春谷我以前去过一次,那时候我爹还在。那地方是个药谷,四面环山,谷口有天然的瘴气,不熟悉路的人进不去。”
“你爹去过回春谷?”历寒灯问。
“去过。”谢蕴说,“他年轻的时候跟着一个老药师去过,回来之后跟我说,那地方遍地都是好药,随便拔一棵草都比外面铺子里卖的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历寒灯注意到他的步子慢了一下。
“你爹是药师?”历寒灯问。
“不是。”谢蕴说,“他是药商。但他识药,从小就让我认药名,认药性。他说,做药商可以不会炼丹,但不能不识药。”
“那你现在还会认药吗?”
“会。”谢蕴说,“你那个药奴,昨天在院子里翻药草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他翻药草的动作很专业,不是随便翻翻,是每一片都看过成色、闻过气味才放回去的。”
历寒灯没接话。
中午的时候,三人在一处树荫下歇脚。谢蕴从包袱里摸出几个干饼,分给两人。苏蘅清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说话。
“难吃?”谢蕴问。
“还行。”
“其实我发现你这个人,说‘还行’的时候,表情跟说‘难吃’是一样的。”谢蕴说,“我猜你其实觉得很难吃。”
苏蘅清没接话,又咬了一口。
下午的路开始难走了。山路开始上坡,石头多,脚底下打滑。谢蕴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两人。
历寒灯走在中间,步子还算稳。苏蘅清走在最后,脸色不太好看,但没吭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历寒灯停下来:“歇会儿。”
“不用。”苏蘅清说。
“你脸色不好。”
“我脸色一直不好。”
谢蕴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了苏蘅清一眼:“你那个脚,是不是磨破了?”
苏蘅清没接话。
谢蕴从包袱里摸出一小罐药膏,扔过来:“抹上,别硬撑。”
苏蘅清接住,拧开盖子,挖了一点抹在脚踝上。药膏是凉的,抹上去刺痛了一下,然后慢慢缓下来。
“你这药膏,哪来的?”历寒灯问。
“自己调的。”谢蕴说,“做药商的,身上不带点药膏,说不过去。”
历寒灯没接话,把药膏罐子接过来,又挖了一点,抹在苏蘅清另一只脚的脚踝上。苏蘅清没躲,也没说话。
谢蕴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俩的关系,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历寒灯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以为他是你的药奴,你对他就是主仆。”谢蕴说,“但你看,你给他抹药,他让你给他抹药,你俩谁都没觉得不对。”
历寒灯没接话,把药膏罐子盖好,还给谢蕴。
谢蕴接过去,收进包袱里,没再追问。
傍晚的时候,三人在一处山坳里找到一间废弃的猎户小屋。屋子不大,一张土炕,一口破锅,墙角堆着些干柴。屋顶漏了几处,但比露宿强。
历寒灯把包袱放下,出去捡了些干柴,在屋角生了堆火。谢蕴蹲在火堆边,把破锅架上去,倒了些水进去烧。
苏蘅清坐在土炕上,把鞋脱了,脚踝上的红印已经淡了一些。他低头看了看,把鞋穿回去。
“药膏有效?”谢蕴问。
“嗯。”
“那是我调的最好的药膏。”谢蕴说,“一罐够你用半个月。”
历寒灯在火堆边蹲下来,拿树枝拨了拨火,火苗窜起来,照亮了屋子。
“你昨晚说,你爹娘是涅槃会杀的。”他说,“你查了多久了?”
谢蕴没接话,盯着锅里的水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三年。”
“三年?”历寒灯愣了一下。
“三年前,我爹娘在从外地进货回来的路上被人杀了。”谢蕴说,“官府说是山匪干的,案子结了,什么都没查出来。但我爹身上带着的账本不见了,我娘身上带着的玉镯也不见了。”
他顿了顿:“山匪杀人,不会拿账本。账本上记的是云州城所有药商的进货渠道和价格,拿那个东西的人,不是山匪。”
历寒灯没接话。
“我查了三年,查到我爹娘死之前,最后一次进货,是去回春谷。”谢蕴说,“他们从回春谷回来之后,不到半个月就死了。”
“所以你怀疑,涅槃会的人在回春谷杀了你爹娘?”历寒灯问。
“我不知道。”谢蕴说,“但我想,回春谷里一定有东西,是涅槃会不想让人带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火堆:“你那个药奴,他身上的烙印,也是涅槃会留下的吧?”
历寒灯没接话。
谢蕴也没追问,低头看着锅里的水。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苏蘅清坐在土炕上,一直没说话。他听着两人的对话,目光落在火堆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你爹娘的事,我可以帮你查。”
谢蕴抬起头看他。
“但我有条件。”苏蘅清说,“到了回春谷,你帮我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药骨丹方。”
谢蕴沉默了一会儿:“你要那个干什么?”
“我娘留下的。”苏蘅清说,“她死之前,把丹方藏在回春谷里。我要把它拿出来。”
谢蕴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历寒灯。历寒灯没说话,但目光落在苏蘅清身上,没有移开。
谢蕴收回目光,说:“行。”
他伸出手:“那就说定了。”
苏蘅清没接他的手,但点了一下头。
谢蕴把手收回去,笑了一下:“你这个人,真不好打交道。”
苏蘅清没接话。
夜里,三人分了半锅热水,各自喝了几口。历寒灯把火压小,靠在墙边,闭上眼。
“你睡炕上。”苏蘅清说。
“你睡。”
“我不困。”
“你昨晚就没睡。”历寒灯睁开眼,“你今天走了一天,脚还磨破了,你不困谁信?”
苏蘅清没接话。
“你睡炕上。”历寒灯说,“我守夜。”
苏蘅清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坚持,躺到土炕上,背对着他。
历寒灯把火堆拨了拨,让火烧得旺一些。屋子里暖和了一点。
谢蕴靠在另一面墙边,闭着眼,不知道睡着了没有。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你俩认识多久了?”
“很久。”历寒灯说。
“你就这样把命交给他了?”
历寒灯没接话。
谢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你那个药奴,他看你的眼神,不像药奴看主子。”
历寒灯没接话。
谢蕴也没再追问,闭上眼,翻了个身。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历寒灯靠在墙边,看着火堆,过了很久,才慢慢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三人继续赶路。翻过那座山,视野开阔起来,远处能看到一片连绵的谷地,隐在晨雾里。
谢蕴指着那片谷地说:“那就是回春谷。”
历寒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谷地被雾气笼罩着,看不清里面的样子。但隐约能看到谷口有两棵老树,树冠很大,像是守门的卫士。
“走吧。”苏蘅清说,“天黑前能到谷口。”
三人沿着山路往下走,往那片谷地走去。晨雾在他们脚下翻涌,像是要把他们吞进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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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初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