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历寒灯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披了外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衣的人。还是昨天那个。灰衣人见了他，拱了拱手：“历公子，谢老板让我来传话，请您去铺子一趟。”
“什么事？”
“谢老板没说，只说请您尽快。”
历寒灯回头看了一眼苏蘅清的厢房，门关着。他想了想，说：“知道了，我换身衣裳就去。”
灰衣人走了。历寒灯关上门，转身时苏蘅清的房门开了，他站在门口，头发没束，披在肩上，看着刚醒的样子。
“谢蕴叫你去？”他问。
“嗯。”
“我跟你一起去。”
“他说的是请我。”历寒灯说，“你再睡会儿。”
苏蘅清没接话，转身回屋，过了一会儿穿戴整齐出来了。他没说话，直接站在院门口等着。
历寒灯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人到铺子的时候，谢蕴站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封信。他见他们进来，没像昨天那样笑着打招呼，脸上的表情收敛着，像是压着什么。
“来了。”他说，“坐。”
历寒灯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苏蘅清站在他身后，靠着门框。
谢蕴把那封信推过来：“你看看。”
历寒灯接过去，拆开。信纸上的字迹很工整，用的是官面上的措辞，大意是：涅槃会近日在云州城一带活动频繁，各药商需配合排查，如有可疑人员，立即上报。
落款是云州城府衙的印。
历寒灯把信放下：“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云州城最大的药商。”谢蕴说，“他们要查，第一个查的就是我。”
“查什么？”
“查人。”谢蕴看着他，“查一个姓历的历家残留子弟，身边带着一个药奴。”
铺子里安静下来。
历寒灯没说话，手指按在信纸上，指节微微发白。
谢蕴说：“信是昨天下午送来的，我压了一夜，没上报。”
历寒灯抬起头看他。
“我不问你来云州城是干什么的，也不问你那个药奴身上为什么有涅槃会的烙印。”谢蕴说，“但你现在在我这儿，我就得替你兜着。”
历寒灯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怕惹麻烦？”
“我跟你什么交情。怎么会怕你惹麻烦。”谢蕴说，“况且我更怕你被抓走，我连给你收尸的地方都找不到。”
历寒灯没接话。
谢蕴又说：“你那个药奴，你最好让他最近少出门。涅槃会的人如果认出了他，你我都跑不了。”
历寒灯站起来：“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外走，苏蘅清让开路，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铺子。
走到街上，历寒灯没说话，步子很快。苏蘅清跟在后面，也没说话，一直跟到住处门口，历寒灯才停下来。
“你听到了。”他说。
“嗯。”
“涅槃会的人在找你。”
“我知道。”
“那你……”历寒灯转过身，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看着苏蘅清，苏蘅清也看着他，两人站在院门口，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是苏蘅清先说的：“我不会走。”
历寒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说过，我不会一个人跑掉。”苏蘅清说，“你不用每隔几天就试探我一次。”
历寒灯被他噎了一下，半天才说：“我没试探你。”
“你昨晚问我那声咳嗽，就是在试探我。”
“那不是试探，那就是……”历寒灯卡住了。
苏蘅清看着他，等他下文。
历寒灯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就是想确认一下你还在不在。”
苏蘅清没接话，推开院门进去了。
历寒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好像说得不太对，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他挠了挠头，跟进去了。
那天下午，两人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历寒灯把药材分装好，苏蘅清把衣物叠好塞进包袱。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动作默契，一个递一个接，不用开口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历寒灯把最后一个包袱系好，放在石桌上。
“今晚走？”苏蘅清问。
“今晚走。”历寒灯说，“谢蕴那边，我留了张字条，压在柜台底下。”
“他看到了会找我们。”
“他不会。”历寒灯说，“他要是想找我们，昨晚那封信就不会压下来。”
苏蘅清没接话，把包袱背到肩上。
两人出了院门，天已经擦黑了。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挑着担子收摊的，见他们背着包袱，多看了两眼。
历寒灯压低声音：“走北门，人少。”
苏蘅清没说话，跟在他身后。
北门确实人少。守城的兵士还没换岗，打着哈欠，见他们过来，懒洋洋地拦了一下：“出城干什么的？”
“采药。”历寒灯说，“进山。”
兵士看了一眼他们的包袱，又看了一眼苏蘅清，摆摆手：“走吧。”
两人出了城，沿着官道走了半个时辰，拐进一条小路。小路两边是荒地，杂草长得半人高，走了一程，连路都看不太清了。
历寒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云州城的方向。城郭已经缩成一个小点，隐在暮色里。
“谢蕴那边，真的不用留信？”苏蘅清问。
“留了。”历寒灯说，“压在柜台底下的字条上写了，我们去回春谷。”
苏蘅清没接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天色暗下来，路越来越难走。历寒灯从包袱里摸出一根火折子，晃亮了一小片光。
“你走前面，我看着路。”苏蘅清说。
历寒灯没推辞，举着火折子走在前头。苏蘅清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但一直在他身后三步之内。
走了一程，苏蘅清忽然说：“有人跟着我们。”
历寒灯脚步顿住，没回头：“确定？”
“从出城就跟着了。”苏蘅清说，“脚步声压得很轻，但跟了太久了。”
历寒灯攥紧火折子，火光晃了一下：“几个人？”
“一个。”
“能甩掉吗？”
“能。”苏蘅清说，“但我怎么总感觉有点熟悉。”
历寒灯沉默了一瞬，把火折子吹灭。两人站在黑暗里，等了一会儿，身后的脚步声果然近了。
那人走到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历寒灯。”那人的声音说，“是你吧。”
历寒灯愣了一下。这个声音他认识。
“谢蕴？”他转过身。
谢蕴站在几步外的黑暗里，肩上背着一个包袱，手里提着一盏没点亮的灯笼。他看着历寒灯，又看了一眼苏蘅清，笑了一下。
“你们走得太快了。”他说，“我差点没追上。”
历寒灯看着他：“你跟来干什么？”
“你说呢？”谢蕴说，“你在我柜台底下压了张字条，写着‘我们去回春谷’。我看到了，放心不下你们，我就来了。”
“你来了，铺子怎么办？”
“铺子有我小妹呢。”谢蕴说，“我让跟了我很多年的伙计辅佐她了，不用担心，她这么大了，该学学接管药铺了。”
历寒灯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要跟来？”
谢蕴没接话，提着灯笼走过来，站到他们面前。他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但笑里带着一点别的什么。
“因为我爹娘不是病死的。”他说，“他们是被涅槃会杀的。我来云州城，就是来找涅槃会的。”
历寒灯愣住了。
谢蕴看着他：“你问我为什么跟来？因为你也跟涅槃会有仇，你那个药奴身上有涅槃会的烙印，你们要去回春谷，而回春谷里有涅槃会想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我们目标一样，搭个伴，行吗？”
夜风从荒地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土腥味。三个人站在黑暗里，谁都没说话。
最后是苏蘅清先开口的：“行。”
历寒灯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谢蕴，沉默了一会儿，说：“走吧。”
他重新摸出火折子，晃亮了。火光映出三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谢蕴提着灯笼走在前头，苏蘅清走在中间，历寒灯断后。三个人沿着小路，往西北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谢蕴忽然说：“你那个药奴，他叫什么来着？”
“苏蘅清。”历寒灯说。
“苏蘅清。”谢蕴重复了一遍，“名字不错。”
苏蘅清没接话。
谢蕴笑了一声，没说话。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夜色把他们的影子吞进去，又吐出来。云州城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暮色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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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