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旧址

回春谷的谷口比谢蕴描述的还要破败。

两棵老树还在,树冠枯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朝天戳着。瘴气贴着地面翻涌,灰白色,浓得化不开。

历寒灯伸手探了一下雾气,指尖泛上一层青灰,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他缩回手。

“有毒。”苏蘅清蹲在地上,捻了一撮土闻了闻,站起来,“谷口的路被封了,有人不想让外人进去。”

他走到老树中间,拨开枯叶,露出半截青石板。板上刻着一片叶子,叶脉分明。苏蘅清指尖按在叶脉中心,石板底下传来一声轻响,瘴气缓缓向两边退开,露出一条窄道。

谢蕴看得眼睛都直了:“你怎么知道那有机关?”

苏蘅清没答,侧身先进了通道。

通道很窄,两侧岩壁湿滑,长满青苔。走了约一炷香,尽头透出光来。

谷内是一片废墟。

房屋倒塌大半,只剩几面断墙孤零零立着,墙根长满杂草。石板路被野草吞没,水井被碎石填了大半。远处的药田早已荒废,田埂塌了,草长得比人还高。

谷中央立着一棵巨大的药树,树冠枯黄大半,零星几片绿叶在风里摇摇欲坠。树干布满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

苏蘅清站在废墟边缘,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久到谢蕴想开口,被历寒灯拦住了。

历寒灯没说话,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风灌进来,吹动苏蘅清的衣摆。他迈开步子,走到树下,蹲下来,拨开树根处的泥土。泥土下是石板,板上刻着一行字。他一点一点抠掉泥土,露出完整的字迹。

“回春谷,苏晚立。”

谢蕴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苏晚?那个涅槃会的炼丹师?”

苏蘅清没有回答。他绕着树干走了一圈,在一处树皮开裂的地方停下来,伸手从裂口里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油布包,巴掌大小,裹得严严实实。油布发黄发脆,边角磨烂了。

苏蘅清握着那个油布包,没有立刻打开。他站在那里,指节微微泛白。

历寒灯走到他身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着。

过了一会儿,苏蘅清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封信和半卷泛黄的帛书。信纸折得很整齐,边角压平了,像是被人反复拿出来看过又放回去的。

苏蘅清拆开信纸,动作很慢。字迹娟秀工整,是女子的手笔。

他低头看信,没有出声。历寒灯看着他的侧脸,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但历寒灯注意到,他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然后慢慢松开。

他看得很慢。信不长,但他看了很久。

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动作很轻。

他没有说话,把信收进怀里,又展开那半卷帛书看了一会儿,卷好,系上红绳,也收进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

历寒灯问:“去哪?”

“药王谷。”

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历寒灯注意到,他说话时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

历寒灯没有追问。

三人在废墟里找了一处勉强能遮风的屋子。屋顶塌了一半,墙角还算干燥。历寒灯生了一堆火,谢蕴翻出干粮分给两人。

苏蘅清接过干粮,没有吃。他坐在火堆边,手里握着那封信。

历寒灯坐在对面,啃着干粮,没有看他。但他知道苏蘅清没有吃。

谢蕴也察觉到了,看了苏蘅清一眼,又看了历寒灯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啃。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

夜里,谢蕴靠在墙角睡着了。历寒灯没有睡,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光跳了一下,照亮苏蘅清的侧脸。

他还坐在那里,握着那封信,一动不动。火光照着他的脸,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断墙上,像一截枯木。

历寒灯没有开口,又添了一根柴,靠着墙,闭上眼。他没有睡着,但他知道苏蘅清不想说话,所以他也不说话。

夜很长。火堆烧了又添,添了又烧。苏蘅清一直坐在那里,没有动过。历寒灯闭着眼,听着火堆的噼啪声,听着谢蕴的鼾声,听着苏蘅清的呼吸声。

苏蘅清的呼吸很轻,很稳,但偶尔会顿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才继续。

历寒灯没有睁眼,也没有问。

天快亮的时候,苏蘅清终于动了。他把信收进怀里,走到火堆边蹲下来,添了一根柴。

火光跳了一下,照亮他的脸。眼睛有些红,但表情很平静。

历寒灯睁开眼,看着他。

苏蘅清盯着火堆看了一会儿,开口,声音有些哑:“天亮了,走吧,去药王谷。”

历寒灯没有问那封信写了什么。他站起来,背上包袱,把水囊解下来,递给苏蘅清。

苏蘅清接过去,喝了一口,还给他。

“谢蕴。”

谢蕴翻了个身,含糊应了一声,坐起来揉眼睛:“天亮了?”

“嗯。”

谢蕴把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药王谷在哪?”

苏蘅清没接话。他走到屋子外面,站在废墟边缘往下看。谷底被雾气遮住,看不清有多深,隐约能听到水声,像是有一条地下河。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枯树,然后转身,沿一条被野草覆盖的小路往下走。

历寒灯跟在后面,谢蕴跟在最后。

小路很陡,被雨水冲刷得沟壑纵横。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面开始平缓,雾气淡了一些,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一点淡淡的药香。

苏蘅清停下来,蹲下去,捻起一撮泥土闻了闻,站起来:“快到了。”

又走了一程,前面出现一道石壁。石壁上爬满藤蔓,看不出人工痕迹。苏蘅清拨开一片藤蔓,露出底下半扇石门。

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刻着一片叶子和谷口石板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苏蘅清指尖按在叶脉中心。石门没有动。

他按了一会儿,收回手,指尖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他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又抬头看向石门:“需要药骨之力。但我的药骨被涅槃会的毒伤过,力量不够。”

他顿了顿,看向历寒灯:“你的血,能补。”

历寒灯没犹豫。他拔出短刀,毫不犹豫地在掌心划了一道,血涌出来,滴在石门的叶脉纹路上。

血渗进石纹的瞬间,石门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石门缓缓向两边退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一股陈年的药香从入口涌出来,浓得呛人。

苏蘅清站在入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入口是一条向下的甬道,两侧石壁刻满符文,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甬道很长,尽头是一间石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只木匣。木匣没有锁,盖子虚掩着,像是有人离开前特意留好的。

苏蘅清走到石台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打开木匣。

匣子里放着一卷完整的帛书,比那半卷厚得多。帛书上面压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封口用火漆封着,漆印是一枚叶子的形状。

苏蘅清先拿起那封信,拆开。

信纸上的字迹和那半卷帛书上的如出一辙,是苏晚的手笔。信不长,但苏蘅清看了很久,久到谢蕴忍不住在门口来回踱步,久到火把的光暗了一截。

他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他拿起那卷帛书,展开,一页一页看过去。

帛书上记载的,是完整的药骨丹方。

苏蘅清看完最后一页,把帛书卷好,握在手里。他站在那里,握着那卷帛书,没有动。

石室里很安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历寒灯站在他身后。他看见苏蘅清握着帛书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慢慢松开。他看见苏蘅清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苏蘅清转过身,看着历寒灯。眼睛有些红,但表情很平静。他把帛书和信收进怀里,说:“走吧。”

历寒灯问:“去哪?”

苏蘅清说:“药王谷。”

历寒灯愣了一下:“这里不是?”

“这里是旧址。”苏蘅清说,“药王谷在更深的地方。我娘在信里写了路。”

他顿了顿:“她说,药王谷的入口,需要两个人的血才能打开。”

历寒灯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他伸出手,把掌心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亮出来。

苏蘅清看了一眼那道伤口,没有接话。他转身,往石室深处走去。

石室尽头还有一道门,比外面那道更小,更隐蔽。门上没有刻叶子,只刻着一行字,被风化得快要磨平了。

苏蘅清蹲下去,借着火把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骨血交融,方得始终。”

他伸出手,指尖按在那行字上。然后他回头,看向历寒灯。

历寒灯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

苏蘅清说:“你的血。”

历寒灯没犹豫,把掌心那道伤口按在门上的字迹上。血渗进石纹,门内传来一声闷响。

苏蘅清也伸出手,指尖划破,血珠渗出来,滴在门上。

两滴血在石纹上缓缓蔓延,沿着刻痕游走,最终汇合在一起。

石门缓缓打开。

一股浓烈的药香从门内涌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像是有人在里面生了一炉火,等着谁进来。

苏蘅清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历寒灯跟在后面,谢蕴断后。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内的黑暗中,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谷外的风还在吹,枯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打着旋,落在地上。

那棵枯树依然立着,像是守着什么,又像是等着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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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