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日,瑶光果真再不提起任何与公子府和阿望相关的事。
她照常起身,帮母亲洒扫庭院,跟在父亲身边辨认药材记录脉案。
她甚至能对前来探听公子府长啥样的八卦妇人,露出一个普通医女该有的笑容。
“李婶儿快别取笑了。那等贵人府邸,规矩大得很,我全程低着头,像迷宫一样跟着绕来绕去,又哪里知道长啥样。”
她笑得无懈可击,仿佛真的已将那段插曲抛诸脑后。
只是偶尔,在出诊或是采买归来的路上,经过那家她曾常去买糖的老字号铺子时,脚步会不受控制地慢下来。
最后停在那个熟悉的摊位前,久久不说话,也不买,只是静静地站着。
她目光落在那些晶莹剔透的饴糖上,眼神放空,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昏暗房间里那只苍白瘦削的手,看到了枕边那块孤零零的,或许再也无人触碰的糖。
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她总是站一会儿,便默默转身离开了,背影在萧索的街景里,显得格外寂寥。
她想,也许这样也好。
阿望就像她古道热肠的行医生涯里,一个注定擦肩而过,守不住的病人。
伤口会愈合,记忆会模糊,日子总要继续。
那点不甘的冲动,终究会随时光淡去,再不会惊扰她平静的生活。
她几乎要说服自己相信了。
直到——
七日后,一个阴沉的傍晚。
瑶光替父亲去城南给一位腿脚不便的老妇人复诊,回来时天色已近昏暗。
为了赶在宵禁前回家,她选了一条平时少走的近道。
穿过一片废弃的旧坊区,巷子幽深,两侧是倾颓的土墙,不见人迹。
就在她走到巷子中段时,前方阴影里,忽然走出两个人。
几乎同时,身后也传来轻微脚步声,悄无声息切断了她的退路。
他们衣着普通,混入人海毫不起眼。
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把淬了毒的剑,杀意凌然地锁住了她。
心头本能跳出一个词——
杀手。
她停下脚步,看似无意垂在身侧的手,已触碰到袖中暗藏的银针。
“夏家小娘子,”前方居中一个面容阴鸷的男子开口,带着一种古怪的,不像是邯郸本土的说话腔调,“久候多时。有件事,我等需向你请教。”
“请教?”瑶光强自镇定。
目光扫过三人站位,脑中飞快计算着逃脱路线。
“几位怕是认错人了。小女只是寻常医女,不懂各位要请教什么。”
“小娘子何必自谦。”那男子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赵偃府上那位贵人,你想必是熟悉的。他如今下落,还望小娘子……如实相告。”
瑶光瞳孔微缩。
他们对赵偃直呼其名,那么就不是赵偃的人。
那刻意模仿却仍然蹩脚的口音,显然也不是邯郸的。
他们到底是谁?
为何要打听阿望?
“贵人?” 她脸上露出茫然,“诸位说的是哪位贵人?”
“小娘子莫是忘了自己是为何去的赵偃府了么?”那人反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瑶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自嘲一笑:“各位怕是有什么误会,公子府那边,小女只是奉命前去请平安脉,隔着帘子,连人是老是少是男是女都未看清,何谈熟悉?至于下落……就更不知情了。各位是不是……找错人了?”
“看来小娘子是不愿说了。”
男子眼神一冷,失去了周旋的耐心,手微微抬起正欲动作。
瑶光却比他速度更快。
她猛地将手中药箱掷向迎面两人,一扭身向侧后方急退,同时袖中银针疾射而出,直取身后之人双目!
她现在的身体,是十三岁的半大少女,力量孱弱,此举没指望能伤敌,只求阻一阻对方攻势,制造一丝空隙。
那三人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文弱的小医女反应如此迅捷,脚步下意识一顿,挥刃格挡。
瑶光抓住这瞬息机会,足尖蹬地,拧身便向侧面一处坍塌的矮墙缺口冲去。
那是她刚才就观察好的唯一生路。
“想走?”
阴鸷男子冷哼一声,身形如鬼魅般腾空而起,竟后发先至,手中短剑直向瑶光后心刺去!
瑶光只觉后背寒意袭来,凭着直觉向侧方拧身闪避。
“嗤啦——”
剑刃贴着身体险险划过,带起一溜血珠。
瑶光身形失衡,未及站稳,左右两侧劲风已至。
一人绊腿,另一人扣臂,瞬间将她所有反抗空间彻底封死。
下一瞬,她已被反剪着双臂,死死按在冰冷的土墙上。
完了!力量差距太大!
阴鸷男子缓步走近,短剑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蓝,显然淬了毒。
他俯视着被死死按住的瑶光,声音冰冷:“最后问一次,人在何处?”
瑶光咬着唇,脑中飞速盘算。
说与不说,怕都是会被就地杀死,而说了之后,赵偃那边可能还会连累爹娘。
这是一个没有生门的死局。
“我……真的不知道……”她喘息着,声音微弱,仿佛已认命。
男子眼中杀机毕露,对按住瑶光右侧那人微一颔首。
那人会意,腾出一只手摸向腰间的刀。
瑶光眸底厉光一闪,就是现在!
她一直蜷缩着的右腿,忽然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用尽全力向斜后方狠狠一蹬!
坚硬的靴跟精准狠辣地踢中身后那人的□□。
“啊!”
那人猝不及防,扣住瑶光的手不由得一松,另一手捂着小腹弓下腰。
几乎同时,瑶光右肩顺着对方的松懈猛地下沉,被反剪的右臂以一种近乎脱臼的极限角度拔出了绑在小腿上的那把匕首,没有任何犹豫——
弧光一闪!
带着致命凹槽的锋刃,已狠戾划过另一人的手腕动脉!
“呃啊——!”凄厉的惨叫划破小巷的寂静。
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他的肌腱血管已然割断,再无力战斗,捂着手腕踉跄退后。
瑶光趁机也后退数步拉开安全距离,同时手腕一掷。
匕首化作一道寒光,精准没入右前方那个正因剧痛而弯腰,试图重新站起拔刀的男子咽喉。
那人猛地顿住,双手徒劳地抓向脖颈,咽喉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随即仰面倒下。
转瞬之间,三人已去其二。
仅剩的阴鸷男子脸色剧变。
他明白自己显然低估了眼前这个小医女,眼中不由戾气狂涌。
他见瑶光空门大开,毫不犹豫,袖袍一甩——
“嗖——”
三枚三棱铁刺横排破空而来,速度之快,封死了她所有闪避角度!
生死一线,瑶光凭着本能将上半身竭力向后一仰!
铁刺擦着她鼻尖飞过,带走几缕发丝,钉入身后土墙。
尾翼颤动不休。
直起身来的瑶光,忽然眼前一阵晕眩。
她甩了甩头,瞅了眼自己刚才被阴鸷男划伤的肩膀,那里的伤口已然发黑。
她明白,毒素已经开始蔓延!
阴鸷男冷笑一声,眼见他袖口又要挥动,就在这电光石火间——
“住手!不要伤害她!”
一声带着惊怒的少年大喝从巷口炸响。
是方平。
他抱着几包药材,正路过巷口,骇然目睹这血腥一幕后原本也想逃走。
但发现是瑶光后,想也没想,将怀中药材狠狠砸向阴鸷男子。
阴鸷男被药材砸中后脑,动作一滞,回过头去。
在看清他面容的刹那,方平被那眼底毫无掩饰的凌冽杀意吓得心头一窒。
但他看了眼瑶光,突然捡起地上一块断砖,“啊”一声毅然朝那男子冲来!
“方平!跑!别过来!”瑶光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
那可是真的会下死手的人啊!
方平一个没有功夫的少年,怎么打得过?
看着视死如归的少年,手持断砖朝自己飞蛾扑火而来,阴鸷男冷冷一笑。
“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