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院饭桌上,油灯摇曳。
瑶光和夏无且坐于桌旁,夏王氏在厨房忙着热饭菜。
在瑶光的追问中,夏无且眼前跳跃的灯焰,恍惚间化作了听竹轩外摇曳的竹影……
记忆无比清晰地回涌——
在“杀人无声”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公子偃手中玉韘发出“咔”一声脆响。
他脸上惯有的笑意尽数褪尽,只余一片冰冷的审视。
捏着玉韘的指,停在了那里,像一个无声的判决,悬在夏无且头顶,将落未落。
轩内的空气冷得令人窒息。
夏无且迎着那目光,背脊挺得笔直。
就在这时,他的耳廓动了动。
轩外竹林深处,那原本自然的沙沙声里,突然混入了一丝衣料与枝叶摩擦的窸窣声,还有金属在鞘中蓄势待发的轻颤。
杀机如罗网,看来已悄然收紧。
这么想着,夏无且忽然不合时宜地轻笑出声。
赵偃蹙眉。
却听夏无且道:“公子,”他目光坦然,“夏某早年曾闻一趣谈。说邯郸城内某位贵人,雅好特殊,每逢处置烦扰,常以信物为号。”
目光扫过赵偃指间。
“尤以玉韘落地之声,最为清脆。韘落,则暗处之刃,便会替主人扫清一切。”
话音刚落,赵偃脸上冰冷的审视骤然龟裂,被一种近乎骇然的震愕取代!
他双眼死死盯住夏无且,里面满是难以置信。
此乃他府中最高机密,执行者皆是最死忠的哑奴暗卫,从未失手,亦从未有活口外传……
他是如何得知?
“你……!”赵偃的声音第一次失了平稳,“你是从何得知?!”
夏无且对他的震怒恍若未觉,神色依旧淡然。
“夏某早年游历,曾有幸与一些脾性孤耿的故旧有些交情。他们散居四海,市井朝堂,皆有其踪。尤以墨者一脉,最恶阴私诡杀。其门下弟子游走列国,消息还算灵通。”
墨者二字一出,赵偃眸色骤然一深,捏着玉韘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墨家,显学于当世,弟子遍布列国,是一个乱世之中,让各国势力又忌惮又想拉拢的庞大隐秘团体。
夏无且清楚地看到,对方眼底那**的杀意,逐渐被一丝冰冷的权衡所取代。
那悬于指间的玉韘,终究没有落下。
轩外竹林中,那蓄势待发的声响,也似乎随着主人心绪的变迁,悄然隐匿下去,重新融入了风声竹涛。
“呵,神医倒是交游广阔。”
半晌,赵偃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丝听不出情绪的讥诮。
他身体靠回了软榻,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减轻了些许。
“只是不知,神医的这些故旧,可知晓神医今日来赴本君之宴?”
“出发前,已留了口信。”夏无且眉目带笑,答得平静。
“若夏某日落未归,或日后突发恶疾……他们想必会来邯郸,问个究竟。夏某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只怕扰了公子清静,亦让邯郸徒增事端。”
赵偃静静地看了他许久,忽然轻笑一声。
“神医的故旧……倒是有心。只可惜,神医今日这番牵挂,怕是白费了。”
他顿了顿,凤眸斜睨过来,里面掠过一丝漠然。
“神医口中那位贵人,福薄,受不起这番精心筹谋。昨夜突发急症,没能熬过去。以后……不用再请脉了。”
夏无且面色不变,只垂眸道:“是夏某医术不精,未能及早察觉隐患,有负公子所托。”
“呵。” 赵偃一声轻笑,不置可否,而后话锋一转,“至于今日这酒……想来是府中下人懈怠,混入了不洁之物,倒让神医受惊了。回头,本君自当严加管束。”
这是递过来的台阶,亦是双方心照不宣的界限。
夏无且略一拱手,神色平静依旧:“既是下人疏忽,公子查明即可。今日之事,出夏某之口,即如风过耳,公子不必挂怀。
赵偃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要将他彻底看穿。
最终,挥了挥手。
“送客。我乏了。”
灯花在寂静中又爆开一朵。
瑶光怔怔地看着父亲。
阿望……死了?
那个被困于重重帷幔之后,满身伤痕,灵魂孤寂的少年……
那个因她的一颗饴糖和几句安慰,眼底已开始重新聚起光亮的少年……
那个自身都难保,却还想着推开她的善意,以此护她周全的少年……
……死了?
不,不可能。
那毒被她清得七七八八,心脉也已护住,怎会突发急症?
赵偃……
一定是赵偃!
一股怒火猛地冲上头顶,她眼眸通红,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就在抬眼的刹那,灯光清晰地照见了父亲鬓边刺目的霜白,和他眸底深深的疲倦。
所有冲到嘴边的质疑,所有不甘的呐喊,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碾碎在喉咙深处,化作了对这个乱世的愤恨与无力。
紧紧握住双拳。
她不能再任性了。
她带来的麻烦已经够多,不能再把爹娘拖进更深的沼泽里。
夏无且看着她眼中剧烈挣扎后最终归于死寂的光芒,叹了口气。
“房儿,爹知你心有疑惑,也有不甘。可你得明白,无论那少年是生是死,从赵偃亲口说出他死了的那一刻起,在这邯郸城里,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你的疑惑,你的挂念,你的不甘,从今往后,都得跟着这个名字一起埋了。不许再提,不许再想,更不许去打听半个字。”
“这世道……容不下太多无用的善心。活下去……”
“比什么都紧要。”
夜色如墨。
晃动的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摇曳不定,仿佛也在挣扎。
许久,瑶光终于抬起头。
“……女儿明白。”
她泪痕犹在,眼底那簇曾为另一个生命燃烧过的,明亮而温热的光芒,却已彻底熄灭,只余下一片空洞的死寂。
“爹说得对。”
她的声音比夜风还轻。
“他是我……护不住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