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光从一片混乱梦境中挣扎醒来时,已是午后。
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意识慢慢回拢。
浑身依旧酸软,喉咙干痛,但那股脏腑中的灼烧感已然消退。
“房儿,醒了?”温柔的声音传来。
母亲夏王氏端着温水坐到床边,小心扶她起身:“先喝点水。”
温水润泽了干涸的喉咙,瑶光缓了口气,随口问道:“娘,我睡了多久?爹呢?”
“你昏睡了一日一夜,现下是第二日午后了。”
夏王氏放下碗,用布巾轻轻擦拭女儿额角虚汗,动作轻柔,眼神却有些躲闪。
瑶光敏锐地捕捉到母亲那一丝不自然。
她不觉坐直了身体,看着娘亲的眼,再次问道:“娘,爹呢?”
夏王氏犹豫了一下,知道瞒不过,才低声道:“一早,公子府来了人,说是设宴答谢你近日为贵人诊脉辛劳,务必请你过去。你爹……”
夏王氏看了女儿一眼,眸底满是担忧:“你爹说你还病着,就代你去了。已经去了快三个时辰了……”
瑶光的心猛地一沉。
公子府设宴?请她?
昨日阿望刚刚在公子府遭了毒手,被她破了规矩救了回来,偏偏这么巧今日就设宴答谢?
看来,他们已经是发现了。
既如此,这哪里还是答谢宴,分明是修罗场!
是冲着灭口来的!
父亲是替她……
去赴那必死的鸿门宴啊!
她攥紧被角,竭力压下立刻去公子府要人的冲动。
她已经害得爹为她涉险,万不能让娘更担忧。
瑶光声音努力保持平稳:“娘,是谁来接爹走的?爹走前……他有没有说些什么?”
“就平时那个朱管家来接的,你爹连药箱都没带,只说去去就回,让我看好你,千万别出门。”
夏王氏握住女儿冰凉的手,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颤。
“房儿,你爹他……是不是有危险?那公子府……”
“不会的,娘。”瑶光反握住母亲的手,扯出一个安抚的笑,“爹医术高明,为人又谨慎,不过是去吃顿饭,说清楚贵人后续调养的事,很快就回来了。您别自己吓自己。”
她语气轻松,心底却一片寒凉。
她想起阿望身上那些狰狞的伤,想起朱管事满是算计的眼,想起市井间关于赵偃种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传闻……
父亲独自踏入那样的龙潭虎穴,真的能平安归来吗?
等待的每一刻都变得无比漫长。
瑶光坐在院中,陪着母亲说些闲话,目光却不时飘向医馆的门。
日头一点点西斜,从明亮的金黄变成昏黄,最后染上凄艳的血红,又渐渐被灰紫色的暮霭吞噬。
医馆内没有点灯,光线越来越暗。
母亲去灶间热了几次饭菜,又原样端了回来。
两人都食不下咽。
瑶光心底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暮色完全笼罩庭院时,彻底断裂。
不能再等了!
“娘,我坐得难受,想回房休息下。”她轻声对一旁坐立不安的母亲说。
“哎,好,快去休息,别着凉了。”
夏王氏心神不宁,并未察觉女儿平静语气下的异样。
瑶光起身,走进自己房间,掩上门。
她脸上的平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她径直走到妆台边,从一个极隐蔽的暗格里摸出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
刀身不过两指长,样式却极为特殊——刀刃带着一道阴险的弧度,形似剔骨弯钩,刀脊处刻着细密凹槽。
这样的设计,一旦刺入,会最大程度损伤血管神经,伤口极难凝结,放血如瀑。
而这,在没有血包可输的古代,是致命的。
这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年,用全部积蓄偷偷叫人按照她的图纸打造的,样式完全复刻了现代军刀,也曾暗自发誓非生死关头不用。
瑶光看着这把专用于杀人而非防身的匕首,眼底闪过一丝冰冷杀意。
她像是做好了某个决定,利落地将匕首紧紧绑于小腿上,裙摆落下,什么都看不出来。
做好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
就在她拉开房门,准备按规划好的路线,悄然翻过墙头去公子府救回爹爹时——
前堂,突然传来了熟悉至极的声音:开门——关门——上门闩。
瑶光浑身一僵,猛地顿住脚步。
紧接着,是略显疲惫的脚步声,无比熟悉,正穿过前堂,向后院走来。
是父亲!
瑶光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影穿过昏暗的堂屋,出现在后院门口。
昏黄的暮色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衣衫整齐,没有明显伤痕。
夏王氏已闻声从灶间奔出,带着哭腔唤了一声“夫君”。
夏无且对妻子点点头,目光随即落在女儿身上。
瑶光站在原地,脚像突然生了根,死死扎在青砖地面上,动弹不得。
她看着父亲穿过暮色,脸上带着一贯让她安心的温和笑容,一步步向她走来。
他笑得那样自然,仿佛只是出诊归来,仿佛袍角不曾沾染过那些因她而来的杀机。
喉咙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了哽,鼻尖酸涩得厉害。
她张了张嘴,想叫他一声“爹爹”,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来。只有眼眶迅速积聚起的水雾,模糊了父亲的轮廓。
她来自2000多年后,那里没有战乱,也没有父母。
她是个孤儿。
对她来说,父母的爱,是书上苍白的描写,是别的孩子幸福撒娇时,她默默回到房间抱住被子假装睡觉的习惯。
可穿越到这乱世,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亲情的温暖。
她想起夏无且手把手教她辨识百草时,严厉又耐心的目光。
想起她捣鼓那些奇技淫巧,被邻里视为不务正业时,他一边蹙眉说她胡闹,一边又默默替她挡下所有非议。
甚至在她闯祸后,他会叹着气,一言不发地为她收拾残局。
还有夏王氏,她总会在她晚归时,守在昏黄的灯下,锅里总温着一碗最简单的汤。
是他们让她几乎忘了自己曾是一名孤儿,就如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把他们当成了亲生父母。
可她却总在犯错,总在连累。
他们是她连做梦都不敢幻想的好父母,她却似乎……总成不了让他们省心的好女儿。
而这次,一向谨慎的父亲,因她的鲁莽,被卷入致命危机,替她去赴那九死一生的鸿门宴,将危险一肩扛下,只为了护她周全。
酸涩冲破了堤坝。
眼泪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顺着她脸颊滚落。
夏无且已走到近前。
他用带着草药气息的指,轻轻拭去那些夺眶而出的泪。
动作有些笨拙,眼神却温柔得让人心碎。
“傻房儿,”他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努力想让语调轻松些,“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掉起金豆子了?”
就这一句。
就这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甚至带着点宠溺调侃的一句话。
瑶光一直死死绷着的那根弦,轰然断开。
“呜……爹——!”
她哭着扑进夏无且怀里,双手死死抱住父亲。
“我以为……我以为我害死你了!我以为你回不来了!都是我的错!是我太莽撞!是我……”
她哭得全身发抖,语无伦次,像个受尽惊吓的孩子。
滚烫的眼泪迅速浸湿了夏无且胸前的衣服。
夏无且眼眶发热,他僵硬了一瞬的手,缓缓抬起,最终落在女儿剧烈颤抖的背脊上,轻轻拍着。
“没事了,房儿,没事了……爹回来了,回来了……”他低声重复着,声音哽咽。
夏王氏站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
她悄悄抹去眼泪,上前笑着环住了夫君和女儿。
像是环着一整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