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城西别院,听竹轩内。
公子偃斜倚在铺着锦褥的矮榻上,面前紫檀木案上已布好几样精致点心。
一壶酒温在旁边的鎏金衔环温炉中,酒香混着竹叶清气,幽幽散开。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枚羊脂玉韘,目光不时掠过轩外摇曳的竹影,又落回门口。
他在等人。
等一个今日之后,就将彻底消失于世的小小医女。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轩外。
“主上,夏神医到了。”
朱管事的声音在帘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公子偃眉梢轻轻一挑。
夏神医?
竹帘被打起,一个身着半旧青色长衣,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稳步走了进来。
他目光平静,对公子偃所在方向拱手一礼。
“草民夏无且,见过公子。”
赵偃把玩玉韘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医者,眼底那点冰冷的等候,瞬间化为了不悦。
他等的是夏玉房,那个可能窥见秘密的医女。
来的却是她的父亲,夏无且。
“夏、神、医……”
赵偃缓缓坐直身体,脸上漾开一丝毫无温度的笑意来。
“本君今日设宴,是为答谢令嫒连日辛苦。何以……是神医亲至?”
夏无且神色从容,再次拱手:
“公子厚意,小女感激不尽。只是小女昨日归家后,忽染急症,实不便见风,更恐将病气过给公子。故草民斗胆代为赴宴,一则感念公子盛情,二则……”
夏无且说着一顿,平静迎视赵偃目光:“关于那位贵人的症候调理,确有几处地方,需当面禀明公子。小女年轻,许多话,恐怕说不透彻。”
听到“贵人”二字,赵偃脸上笑意淡去了一些。
他不再纠缠谁来谁未到的问题,目光落在满桌酒菜上,抬手示意。
“既如此,神医请坐。粗茶淡饭,不成敬意。我们边用边谈。”
夏无且撩袍在对面坐下。
朱管事上前,执壶为两人斟酒。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白玉杯中,香气更郁。
赵偃执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向夏无且略一示意,仰头,一饮而尽。
随即,他将空杯朝向夏无且,目光落在了对方那杯未曾动过的酒上。
夏无且垂眸看着自己杯中的酒,依旧没有抬手。
轩内安静了一瞬。
“夏神医,”侍立一旁的朱管事忽然开口,“公子亲自赐酒,乃是莫大恩典。神医迟迟不举杯,难道是……嫌公子府的酒,不配入神医之口?”
这话已近乎质问,逾越了仆从的本分。
赵偃并未出声制止,只是静静看着,指尖那枚玉韘依旧在缓缓转动。
夏无且终于抬起眼。
目光先掠过朱管事隐含催促的脸,最后,落在公子偃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上。
“公子厚赐,草民本不敢辞,却……亦不敢饮。”
朱管事神色一滞,抬头看向自己主子,却见赵偃依旧沉静带笑,迎着夏无且的目光。
夏无且自顾自垂眸,目光扫过眼前那壶酒,仿佛在端详一味罕见的药材。
“此酒虽好,可惜……混入了一缕不该有的异香。此香极淡,近乎花蜜,混于酒气,常人难察。然夏某不才,略通药性,早年曾见过此物。若草民没记错,它的名字,应是——”
“梦、魂、散。”
赵偃转动玉韘的拇指,在夏无且一字一顿清晰吐出那三个字后,终于停了下来。
夏无且却恍若未觉,继续道:“此物,产于南疆密林,无色,微甘。银针不辨,入喉无觉,三日后发作,症似心悸猝亡,尸检无痕。最是……”
他抬眼看向公子偃。
“杀人无声。”
最后四字落下的刹那,只听见一声“咔”。
清晰无比的脆响。
是赵偃指间那枚一直缓缓转动的羊脂玉韘,被他骤然收拢的五指,捏出了一丝裂痕。
他脸上那抹惯常的笑意,已如潮水般褪尽。
他盯着夏无且,眸底那暗涌着的凌厉杀意,再不掩饰。
堂而皇之地弥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