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糯叽叽

“没事。”秦漾不在意地笑了下,“是我缺少边界感了。”

看祝宵面露窘色,秦漾朝他伸出一条手臂:“能拉我一把么?”

祝宵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拉了起来。

秦漾拍掉手上的灰尘,余光瞥见祝宵相互交握着的手,那手指不知使了多大的力,骨节像座小山一样拱起,青筋清晰地穿插在其间。

他看起来好像真的很不喜欢被人触碰。

秦漾没有追问缘由,也不打算再问他耳洞的事。年轻人注重边界感很正常,他自己也一样。如果刚才头上沾泡沫的人是孟照……不可能,如果那人是孟照,首先他就不可能跟孟照一起蹲在那里干活;其次,如果孟朝掰得泡沫到处都是,他只会让孟照打扫干净之后立刻圆润地从店里消失。

秦漾明白,他在祝宵心中的比重和祝宵在他心中的比重并不平衡,这大概和他在国外待的时间太长有一定关系。一别多年,南市日新月异,物是人非。回来这两个月,他无比怀念在银杏院生活的那些时光,以至于他一见到祝宵就倍感亲切喜不自胜。然而对祝宵而言,他或许只是一个随处可见、随时能忘的匆匆过客。所谓的“哥哥”,也只是一个没有实质意义的、薄弱得随时都能切断的称呼。

秦漾内心百感交集。

他是真想有个亲弟弟。无奈叶女士年近花甲,没办法再生一个。

如果他和祝宵是亲兄弟就好了。

秦漾思绪万千的时间里,祝宵已经找来扫帚簸箕。

秦漾指了指进门右侧的角落,顺势打破略微有些尴尬的氛围:“我去隔壁买杯咖啡,你扫完能帮我把快递装到那个笼车里面么?”

祝宵收拾好情绪,语气很平和地应道:“好,你去吧。”

“辛苦。”秦漾到柜台拿了手机,经过祝宵身边,他问,“你喝什么?”

买完咖啡,秦漾到街对面的小超市给祝宵买了瓶鲜牛奶。祝宵说他喝不了含咖啡因的东西,喝一口就会失眠一宿。

从小超市出来,一辆小吃车从眼前经过,小吃车上挂着张用纸壳做成的“牌匾”,上书三个不睁大眼睛细看都认不出到底写的是什么的大字——糯叽叽。

香甜的气味同袅袅炊烟一起,被秋风送至鼻前。秦漾认真闻了一下,是梅花糕的味道。他叫住了正要蹬车的老板,买了两块刚烤好的梅花糕。

回到店里,祝宵正推着笼车从后勤区出来,看到他,祝宵说:“我把你的快递放库房了。”

“好。”秦漾提了下手里的口袋,“猜猜我买到了什么?”

“梅花糕?”祝宵把笼车放回原位,想也没想就给出了答案。

秦漾笑起来:“鼻子这么灵?”

两人进到柜台坐下。秦漾单独拿了个小塑料袋,分出一块梅花糕给自己,另一块连带着鲜牛奶一并递给祝宵。祝宵接过,礼貌道了声“谢谢”。

“我记得你小时候挺喜欢吃这个。”秦漾抽了两张纸给他,“有点烫,拿纸垫一下。”

“嗯。”祝宵把纸裹在塑料袋外围,声音很轻地说,“我现在也喜欢吃。”

“喜欢就好,没白买。”秦漾愉快道,“这还是我回来之后头一次碰到卖糯叽叽的流动车,以前银杏院旁边有户临街的人家不是支了个小摊专门做这种糕点么,现在还有在卖吗?”

“没,听我妈说,那户人家的女儿赚了大钱,在新城区买了大平层,把两个老人都接过去住了。那里后来租给了很多人,基本都是卖早餐的。我妈说前些年她早上吃什么就取决于那个店的老板卖什么。她在那个摊上吃过牛肉锅贴,豆浆油条,大小馄饨,豆花,胡辣汤,甚至还有杂酱面。不过银杏巷的住户这些年搬走了不少,咱们院儿里现在也就剩我妈这一户,那个小摊已经很久没人租了。”

秦漾略有遗憾地“啊”了一声,又问:“甄阿姨没有再婚?”

“嗯,我妈说她一个人过得挺好的。我妈有个妹妹,也就是我的小姨,我小姨开了家卖手工玩偶的网店,我妈就帮她做手工。生意好的话一个月能挣一两万,生意一般至少也有个五六千,就是辛苦点,订单多的时候,天还没亮她就起床开始做,一直做到深更半夜才休息。”

“那确实很辛苦,甄阿姨也快五十了吧?还是要让她多注意身体。”秦漾喝了口咖啡,想起什么,说,“甄阿姨的手是很巧,你小时候穿的毛衣毛裤不都是她亲手织的么。”

“是的。”祝宵垂下眼,笑容轻浅,“她也给你做过毛线帽。”

“我记得,是我哪年生日来着,十六还是十七那年?前年我在北欧过圣诞还戴过那顶帽子,现在也在我家衣柜里放着呢,我保管得很好的,一根线都没有弄坏。说到这,等哪天有空我得去拜访一下她。搬回来这两个月实在太忙了,老爷子住院我跟我爸妈轮流守了半个月,之后办葬礼又忙了小半个月,再然后我就稀里糊涂地接手了这家店。我都不知道甄阿姨还住在银杏院,我以为那个院子早空了。”

“没关系,你什么时候去我妈都会欢迎的。”祝宵咬了一口梅花糕,看到秦漾打开了手机上的日历,似乎在看接下来的日程安排。祝宵咽下嘴里的糕点,说:“是你十七岁那年。”

意识到这句话出现得有些突兀,他又补了一句:“我妈给你织的帽子。”

“好像是的。”秦漾回想了下,抬眼看他,“你记得还挺清楚。”

“嗯,因为那天我妈给我也送了顶同款。”说完,祝宵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那个兼职生什么时候来?”

“他今天休息,不来。”秦漾退出日历界面,朝前厅扫了一圈,说,“等你吃完我就带你熟悉店里的环境。”

祝宵默默加快了吃的速度,秦漾拧开牛奶递给他,他说了声“谢谢”,接过牛奶喝了一口。

秦漾看着他被糕点塞得鼓鼓的腮帮,笑道:“慢点吃,今天是工作日,不会很忙。这店总共就这么大点儿,逛个两圈就熟悉了,不着急。”

祝宵点了点头,放下牛奶继续细嚼慢咽。

沉默了几分钟,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尖细的犬吠,接着响起妇人的“嘘”声。

祝宵想起身往外看,被秦漾叫住。秦漾把自己那块没吃的梅花糕给他,从他身后跨了出去:“是来寄养小狗的客人张婶,你继续吃,没事。”

祝宵后背僵硬了一瞬又立刻恢复如常,他淡定地“嗯”了一声,直起脖子看向走进来的那位张婶。

“秦老板在呀,早上好呀。”张婶个子不到一米六,烫着一头夸张的酒红大波浪,面色红润,身材丰盈,穿一条及踝花色长裙,外套一件针织民族风披肩,看起来很潮。刚刚没忍住吠了一声的可乐此时正伏在她怀里,一副小鸟依人的乖巧样。

张婶经常带可乐做美容,上次来店里抽盲盒的时候,可乐还是红配绿的色调,这次又变回了一身雪白,头上还多了个“冲天辫”。

“张婶早上好。”秦漾亲切地打完招呼,领着张婶走到寄养区,打开三号笼子的门。

可乐察觉到要被独自留下,嘴里发出委屈的嘤嘤声。张婶顺着它的毛,安抚道:“哎呀乖乖,别叫别叫,妈妈明天带大骨头回来给你吃嗷,听话,么么。”

可乐仿佛真的听懂了,很快止住了哼唧,趴在笼子里吐着舌头晃动着小球般的尾巴。

秦漾关上笼门,听到张婶悄声问:“招新人啦?那个小郑不来了?”

“小郑今天休假。”秦漾说。

“哦哦,那可乐的注意事项需要再跟你讲一遍不?”

“不用,小郑都跟我交代过了。”

“好嘞。”张婶一对深棕色的半永久雾眉轻微挑了挑,“这个新来的小帅哥我看着怎么怪眼熟呢?是你哪个亲戚吗?”

秦漾看了眼柜台方向,跟祝宵碰了下目光,祝宵叼着口梅花糕把头埋了下去。秦漾笑着收回视线,对张婶道:“银杏院的甄雪,张婶认识吗?”

“甄雪?以前开裁缝铺的那个是吧,那我怎么不认识,我找她缝过老多东西了。”张婶说着眨了眨睫毛,再细细一琢磨,她顿时了然,“哦,这小帅哥难道是甄雪的儿子?就那个祝、祝……”

“祝宵。”

“对对,祝宵。哎哟,那小崽都长这么大啦?我就记得他小时候瘦得跟个电线杆似的,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很会念书,每学期都捧好几张奖状回家,甄雪那裁缝铺的墙壁上满满一大片,全是奖状。”

秦漾语气轻快:“是的,他那时候成绩很好。”

“没想到现在长这么帅了,刚瞅了眼我还以为是哪来的小偶像呢。他应该二十好几了吧,谈对象了没?”

该来的还是来了。秦漾就知道这话题一旦打开,必定躲不过姻缘环节。他从容不迫地回答:“年轻的人私事,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像他这样的‘小偶像’,怎么看也不像缺对象的样子吧。”

“啊哈哈,那倒是。”笑完,张婶又一脸忧郁地叹了声气,“你看你们一个个的都长这么大了,我们这些婶啊叔的不服老都不行啊。”

“哪里的话,张婶你不对外声张,谁知道你今年四十几?”

“害哟!四十几都来了,你敢说我都不敢听!”张婶翻了个白眼,咧嘴道,“你这张嘴这么滑溜,肯定很会哄老婆。对哦,你老婆平时都不来店里的?好像从没见她来过呢。”

秦漾礼貌道:“嗯,她比较忙,没空。”

这话一出,柜台那边忽地冒出一截头皮,头皮上支着一小撮呆毛。那撮呆毛出现的时间极短,沿着柜台边缘晃了一下就没了,像刚出洞还没来得及落棒就又缩回去的地鼠。

过了会儿,张婶被一通电话叫走。

秦漾给笼舍里的碗添了粮和水,到洗手间洗了个手。再回到柜台,祝宵不知何时挪到了塑料凳上。秦漾抽了张纸巾擦干手,扔掉纸团,刚坐到软椅上,就听到祝宵问:“哥,你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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