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消费笔数太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隔天秦漾的手机里全是推销视频，一刷一个广告，一刷一个跳转链接。
郑延端着咖啡回到店里，把秦漾的美式放到他手边。郑延站在柜台外面，靠着柜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秦漾非常耐心地、挨个挨个地在推送的视频下面选择屏蔽——广告推销——不感兴趣。
郑延喝了一口拿铁，满脸疑惑地问：“老板，你在干嘛？”
秦漾头也没抬，全神贯注：“手机被广告霸凌了，治治。”
郑延愣了下，随即笑起来：“这APP你这样屏蔽没用的，我有个可以一次性关掉所有广告推送的办法，我帮你弄？”
秦漾递上手机：“麻烦你了，靠谱的年轻人。”
“老板平时刷视频的时间多么？”郑延把咖啡放一旁，擦干手，边操作边问。
秦漾想了想，说：“不太多，一天下来可能会在这上面花一到两个小时吧。”
“那我直接把广告推送的功能给你关了，用不上的权限我也都给你取消了，你需要的时候再单独打开就行。”郑延很快弄好，把手机还给秦漾时，他凑趣地打探了一嘴，“老板你不会还是单身吧？”
“很意外吗？”秦漾笑着反问。
郑延诚实道：“有点。您看着像是会有很多追求者的那类人。”
“那要令你失望了，我这三十年还真没被几个人追求过，收到的唯一一封情书还是匿名的。”秦漾滑了几下屏幕，广告果然消失了。
“匿名情书啊，那说明有人暗恋你呗。”郑延说。
秦漾笑而未语。
脱离广告霸凌的手机又变得精彩纷呈。
主页充满了各种新鲜的推送，比如“追女生硬核攻略教学，轻轻松松，从入门到精通”、“3招教你追到喜欢的人”、“或许，你需要一个可以听你倾诉的朋友”、“3分钟放下负能量，EFT情绪释放法”……
秦漾精挑细选，时不时就给祝宵转发一条过去。没多会儿，聊天框刷拉下来全是他转发的视频，祝宵一句话都没说。秦漾忽然就觉得自己像极了爱凑热闹的七姑八姨，而祝宵就是那个被“群起围攻”的可怜孩子。
不知道看到那些视频的时候祝宵是不是就像面对七姑八姨时那样，表面微微笑，心里各种鸟语花香？
秦漾被想象中顶着张清纯男大脸骂脏话的祝宵逗得乐得不行，他良心发现，没再骚扰年轻人，关了手机继续忙正事。
周五早上，秦漾从停车场出来拐上步行街，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店门外的祝宵。
祝宵穿了件杏色圆领针织毛衣，内里套一件白色衬衫，衬衫衣领整齐露在外围，领口首颗纽扣开敞着，露出一小截脖颈线条。他差两公分一米八，腰窄腿长，脊背直挺如竹，肤色像水蜜桃一样白里透着浅淡的粉。
十一月的梧桐金橙之中掺着几缕赭红，阳光携着那抹艳色穿洒下来，将祝宵笼罩在一片暖调之中。他的头发看上去刚吹干不久，有些蓬松，随风微动的发丝隐约反着光。
相比前几次，今天的祝宵看上去格外富有少年气息。
偶尔有那么一瞬，秦漾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捧着奖状，站在被阳光包裹的院子里等他放学回来，期待得到他夸奖的小小祝宵。
秦漾将思忆收回，拢好风衣，系上腰带，走到祝宵背后，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祝宵大概正在想事情，被他这么一拍，整个人冷不丁地瑟缩了一下，像只瞌睡打到一半突然被失重感吓醒的猫。
看他一脸受惊的样子，秦漾略带歉意地弯了弯眼：“吓到你了？”
祝宵往嗓子眼里送了下唾沫，迟缓地摆了下头：“没。早，哥。”
“早。不是说周末过来？”秦漾摸出门店钥匙，眼神示意他跟上。
祝宵和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边走边答：“新来的同事适应得差不多了，我没什么可以再教他的，昨天下了班我就正式离开了公司。那个单人公寓我已经退了租，东西也都搬到银杏院了。”
秦漾顿了下：“这么快？早说你昨天要搬家，我就开车过去帮你了。”
“没事，我没多少东西，一趟就搬完了。”祝宵说。
秦漾推开店门，风铃“哐呤呤”晃了一阵。他把门开到最大，等祝宵进来后他放下透明门帘，打开室内的新风系统，摁亮前厅所有的灯，刚刚还昏沉沉的空间转瞬变得清新又亮堂。
祝宵略微有些拘谨地站在靠门的两面货架之间，默默看着秦漾走进柜台一顿忙碌。无论看多少次，他都还是不敢相信，秦漾居然会以老板的身份出现在这种店里。
“站那么远干嘛？”秦漾开了收银系统，简单整理了下桌面，把柜台里的滚轮软椅往外挪了些，从后勤区捞了只蓝色高脚塑料凳摆在软椅旁边。他在塑料凳上坐下，拍了拍软椅上的坐垫对祝宵说：“来这边坐。”
柜台是个半开放式的弧形，空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容纳两个成年男人绰绰有余，但若再多一一个人一张凳子就会显得有些拥挤。柜台左边贴墙，右边过道连接着前厅和后勤区。后勤区有个单人卫生间和一张铁制的高低床。秦漾爷爷生前有午睡的习惯，这床是老爷子用来小憩的，秦漾接管店以后这床就成了仓库的一部分，上上下下囤满了货。
“吃早饭没？”等祝宵坐下，秦漾把倒好的温水递给他。
“谢谢哥。”祝宵接过纸杯抿了一口，说，“我吃过了，就在街对面的馄饨摊上吃的。你呢？”
“我还没吃，早上我一般就喝杯咖啡，偶尔吃个面包。”秦漾又问，“小年轻在银杏院？”
“在的，我妈有点怕狗，她不让小年轻进屋，我就把小年轻套在院子那棵枣树上了。”
“甄阿姨怕狗？”秦漾若有所思了两秒，提议道，“要不你把小年轻带到店里来。”
“可以吗？会不会影响到客人？”祝宵对他这个提议有点心动。昨晚小年轻在院子里哼唧了好几个小时，他心疼得不行，可又没办法说服他妈。
秦漾笑容温和：“别的店不好说，但我们这不是宠物用品店么，顾客都是养宠物的，小年轻待在店里当吉祥物，客人看到恐怕只会更兴奋，购物的**说不定也会变高。”
“的确，换做是我，看到店里有……”说到这里，祝宵忽地抬了下眼皮，目光在秦漾的脸上快速滑了一道。没等秦漾有任何察觉，祝宵敛起眸，表情十分淡定地把话续了下去，“有一只这么可爱的小狗，我也会想要进去逛一逛。”
“是吧。这样一来，一举两得。甄阿姨不会被小年轻吓到，小年轻也不用可怜兮兮地被拴在院儿里。”
“那我明天……”
祝宵话还没说完，秦漾的手机响了。秦漾说了句“等下，我接个电话”，随后摸出手机看了眼屏幕。来电显示是个被很多人标记为“物流”的陌生号码。秦漾先还有点懵，随后才想起几天前他的自持力惨遭滑铁卢，头脑一热网购了不少东西。他接了电话，快递小哥说到了很多他的快递，问他现在人在不在店里。
打完电话，秦漾想让祝宵把刚刚被打断的话说完，还没开口，祝宵先问了一句：“哥，你的手机铃声是戴伦汉斯的《Creepin' up on You》吗？”
秦漾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是的，你听过？”
“嗯。”祝宵说，“蛮好听的。”
“有眼光，这是哥哥我最喜欢的一首歌。”
“你以前……”
秦漾把手机放到一旁，端起另一杯水抿了一口，好奇地看着欲言又止的祝宵：“我以前？”
“我记得你以前的QQ空间背景音乐就是这个。”祝宵小声补充。
“啊。”秦漾放下水杯，回忆道，“好像是的。那会儿没有微信，打游戏聊天都用QQ来着。不过我出国留学以后就没再登过那个号，现在连账号密码都想不起来了。”
祝宵唇角动了两下，正要说什么时，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快递小哥的声音跟着和煦的风一并涌入店里：“秦老板在不？你的快递到了。”
“在的。”秦漾仰头应了一声。祝宵坐在靠过道的一侧，秦漾坐在里面，祝宵起身先一步走向门口，秦漾紧随其后。
快递小哥陆续往店里搬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快递箱，手背朝脑门上抹了一把汗，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接着递了张单子和一支笔给秦漾：“你这些东西全都买了运费险，得本人亲自确认签收。你看一下，要是都没问题就在这里签个字。”
秦漾看了眼小哥指的签字的地方，扭头对祝宵说：“宵宝，帮我拿一下笔筒里的开箱刀。”
宵宝是祝宵爸妈给起的小名，祝宵小那会儿院子里的人都这样叫他，秦漾也是。叫出这个小名的时候秦漾没想太多，确切来说，他也很意外自己会这么顺其自然地叫出祝宵的小名。他只是在很短暂的一瞬间，觉得直呼祝宵大名显得他们之间很生疏，然后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他就本能地叫出了这个久违的昵称。
他感觉自己越界了，于是他下意识地去看祝宵的表情。好在祝宵并不在意，“哦哦”应了一声便去柜台那边给他拿开箱刀了。
快递小哥走后，秦漾解开腰带脱掉风衣，把风衣挂到椅背上。祝宵蹲在一地纸箱中间，把快递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盘出来。秦漾盯着他后脑勺上方的发旋看了会儿，想来想去还是说了出来：“刚才哥哥嘴快了，习惯性地就叫了你的小名，都忘了你现在已经是二十大几的成年人了。你刚刚一定觉得很没面子吧？抱歉，我下次注意。”
祝宵手上的动作没停，也没回头，语气十分平静：“没关系，我妈到现在也这么叫我。哥如果想叫就叫吧，我不会觉得没面子，小名起来不就是给人叫的么。”
秦漾安心了，安心的同时他心底似乎还萌生出了一丝雀跃。雀跃？他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祝宵正在逐渐卸下对他的防备，这一点确实值得高兴。身为独生子，秦漾很羡慕孟照那种有兄弟姐妹的人，他是真心希望他和祝宵的关系能回到从前那样，也希望祝宵能把他当成亲哥哥一样依靠。
他卷起衬衣袖子，走到祝宵身边蹲下。这一幕和那天两个人蹲在公园草坪前的画面格外相似。不过那天夜很黑，秦漾没怎么看清祝宵的侧脸，这会儿光线正好，他才发现祝宵右耳耳垂上戴着一枚透明的养耳棒。
他正想围绕这个令他意外的耳洞打开话匣子，祝宵一个不小心，“嘭”一下掰断了垫在箱子里的泡沫。雪花般的颗粒簌簌飞起，晃晃悠悠地从空中坠下，一部分落回箱中，一部分躺在地上，还有一部分停在了祝宵的头顶和肩上。
秦漾出于好心地想帮祝宵拨掉发丝间的泡沫，不料手才伸到一半就被祝宵一把挥开。这一挥来得猝不及防，秦漾脚后跟趔趄了半步，重心有些失衡。好在他及时地用右手撑了下地板，重新稳住了重心，才不至于摔个四脚朝天。
秦漾人还懵着，祝宵“唰”一下站了起来，耷着眼，语气仓促地对他说：“对不起哥，我不是故意推你的，我、我只是不太喜欢别人碰我……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