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躲你?没有啊,我干嘛要躲你。”祝宵矢口否认,“我只是,太久没见你,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小时候尿床的床单我都帮你洗过,虽然只是帮阿姨放进洗衣机,但四舍五入也算是我洗的吧。”秦漾调侃道。
祝宵额头缓缓刷下一排黑线,小声嘀咕:“就是因为这样才不好意思……”
秦漾反应过来,眼神添了几分歉意:“开个玩笑,别往心里去。没躲我就好,我还以为我哪里惹到你了,小时候那么粘我的弟弟,这两次见面连个正眼都不肯给我,我这个当哥哥的难免会多想。不过说开了就行,以后我不提你小时候那些事,你也别觉得不好意思,就正常跟哥哥相处怎么样?”
祝宵喉结动了动,迟缓地应了声:“知道了。”
“吃饭没?”秦漾问。祝宵摇了下头。秦漾指了指街对面:“一起?”
“……不了,我叫的车马上到了。”祝宵想想又补充道,“得回去遛小年轻,不然它会乱尿。”
“这样。行,我也不留你了,这边的小吃店环境一般,等下次有空哥哥请你去更好的餐厅吃。”
祝宵说好。秦漾又叫他一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问:“我记得你不是高度近视么,怎么没戴眼镜?上次看到你我还以为认错了人。”
“高中毕业那年我做了近视手术。”祝宵左手揣在袋鼠兜里,湿润的掌心贴着手机屏幕,右手食指刮了下颧骨,声音低低的,“看着很奇怪吗?”
“不奇怪,显得五官更立体了。”秦漾温柔地笑着,“这样一看才发现你眼睛还挺大,跟你的小狗有点像,眼珠子都黑漆漆的。”
祝宵手掌要发洪水了,赶在手机被汗水泡烂之前,他缓了口气,说:“车到了,我得走了。”
“嗯,微信联系。”秦漾晃了晃手机,祝宵点点头,一个转身,脚跟软了一下,差点跌倒。秦漾吓一跳,刚想伸手过去扶他,就见他条件反射般地支棱起来,无事发生一样大步朝前走了。
头都没回一个。
有这么不好意思?秦漾扯了下嘴角,拢好外套去街对面的苍蝇馆子点了份套餐。
在桌前坐下,秦漾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包湿巾,抽了一张擦干净桌面,接着掏出手机给刚加上的某人打好备注,发了条关怀的消息过去。
漾:脚没事吧?
对面秒回。
祝宵:脚?
祝宵:没事啊,怎么这么问?
漾:我看你刚才走的时候好像崴了一下
祝宵:……没事。
祝宵:哥
秦漾耐心等他发下一条,然而等到饭菜都端上桌了,框里毫无动静,顶部也没有正在输入的状态。他敲了个嗯?过去。
这次顶部出现了正在输入的字眼。
秦漾没忍住笑了。聊个微信还得有叫有应的?真呆。
祝宵:我听说你店里在招人。
漾:听谁说的?
祝宵:你店里那个兼职生,我和朋友在门口的时候听到他跟别人打电话,说你要招个正式工。
漾:朋友?
祝宵:嗯?
祝宵:哦,忘记跟你介绍了,今天和我一起去你店里那个人是我大学的师姐。
祝宵:她叫魏梦清。
漾:嗯。正式工怎么?你有要推荐给我的人?
祝宵:嗯……
祝宵:你看我行么?
秦漾咽下嘴里的饭,放下勺子专注打字。
漾:你没工作?
祝宵:刚提离职没多久。
漾:没找好下家就离职了?
祝宵:嗯
漾:我倒是不介意,但你爸妈能同意你做这个么?
祝宵:我都多大的人了,找个工作哪需要征得他们同意?
祝宵:只要能赚钱养活我自己,干什么我爸妈都不在乎
漾:我记得你爸以前不是管你管得挺严么。
两分钟后聊天框才出现新消息。
祝宵:以前是的,现在不那样了,他年纪大了,我年纪也大了。
话讲得还挺老成。
秦漾捞起勺子继续吃。打字太麻烦,他索性拨了通语音过去。
响了还没三秒,对方直接挂了。
漾:?
祝宵:……不能打字说吗。
漾:怎么,害怕接电话?
祝宵:……算是吧。
漾:我们店平时是要接打电话的。
漾:还得跟客人处好关系
漾:你确定你能干?
祝宵:我可以的
祝宵:我只是不想接你的电话,客人的电话没问题的。
漾:……
漾:我真的没得罪过你么?
祝宵:啊,我不是说我讨厌跟你打电话,我、、
祝宵:我的意思是我现在坐车不太方便
祝宵:总之跟客人相处还有接打电话我都可以,我上一份工作和销售有关,经常要跟客户电联的。
说个话都磕磕巴巴的人居然干过销售?
秦漾意外地挑了下眉,同时也对他所提到的“销售”持质疑态度。
漾:有空来店里具体聊聊?
祝宵:等交接完手上的工作我联系你。
漾:好。
祝宵:我有点晕车
祝宵:先不聊了哥
漾:嗯。
周日,盲盒活动还在继续,店里忙得跟昨天不相上下。
秦漾累得不行,吃完晚饭回到店里,郑延正在拖地,他对象坐在货架和柜台之间的角落里,一边玩手机一边等他。
等郑延拖完地,秦漾让他提前下了班。简单收尾过后,秦漾锁了店门,到附近停车场取车。刚解锁车门,斜对角响起一声短促的汽笛。
他回头看到了孟照的车。孟照圆头圆眼,浓眉厚唇,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像个年画娃娃。然而他推开车门走下来时,瞬间就不像年画娃娃了。孟照个子直逼一米九,肌肉块头也大,比起年画娃娃,更像菠菜吃过量的膨胀版大力水手。
“不是八点关门吗,怎么提前了?”孟照转着车钥匙,单手插着兜走过来。
秦漾看着他:“这两天太累了,想早点回去休息。你来做什么?”
“你这话问的,我来这儿除了看我的好兄弟,还能干啥?总不能跑一百多公里来这夕阳红老城区跟一群老头老太跳广场舞吧?”
秦漾想象了下一脸福相的大力水手跳广场舞的画面,有点辣眼睛:“那你看完了,回去吧。”
“那不行,我是带着任务来的。”孟照小臂搭在秦漾肩上,斜着脑袋混不吝地说,“陈三儿他们说了,今晚我必须得把你押过去露个面,否则我下午赢三家的钱就要被他们拿来‘充公’买酒了。”
陈三儿大名陈叁,和孟照一样也是秦漾的高中同学。
秦漾抬了下肩把他的手抖掉,转了转脖子,嗓音里带着真切的疲惫:“我真的很累,这两天生意爆了。下次吧,你跟他们说我下次一定去。他们充公多少钱,我补给你,这酒就当我请了。”
“唉哟谁稀罕你请。”孟照顶着副常在河边走天天都被骗的表情,毫无信任地道:“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下次,就跟陈三儿说他马上就能讨到老婆了的可能性一样,基本等于零。别挣扎了,束手就擒吧,上次你就没来,这次说什么也不能放过你。哥们儿刚换了新座垫,舒适度不比按摩椅差,上车,带你兜一百公里的风,保你腰不酸腿不疼,浑身都是劲。”
秦漾脖子被他勾上,被迫跟着他走。看这架势今晚是躲不过了。秦漾妥协,重新锁上车门,跟着坐进孟照的“小绿”——深翠喷漆,珠光泛泛,两扇车门一打开活像螳螂成精的超跑。
“不管坐几次,你这车我都喜欢不起来,又骚又吵。”系上安全带,秦漾提建议,“下次麻烦开你家大奔来接我。”
孟照“嗤”了一声,说他不识货,接着滔滔不绝地夸起了小绿。
秦漾默不作声地刷手机。微信朋友圈的红点旁有个眼熟的头像,秦漾点进去,看到祝宵三分钟前发了张照片。照片上小年轻四丫八叉地躺倒在地,旁边站着只黑棕油亮的杜宾,嘴角挂着串珍珠吊坠,脚掌下踩着一只黄色牙胶——祝宵师姐在店里抽到的那只。
祝宵为这张照片配了五个字:可望不可即。
完美诠释了小年轻望着自己被蹂躏的玩具时的可怜样。
“看啥呢在那儿傻乐?”孟照滔滔完了,撇眼一看,发现好哥们儿压根没在听,盯着手机不知道在笑什么。
秦漾给祝宵的朋友圈点了个赞,随即锁了屏:“上星期跟你提到的那个断联很多年的弟弟。”
“嗯?”话题转得太突然,孟照愣了愣,“怎么?”
“他昨天问我要了微信。”
“……”孟照圆圆的脸上是大写的懵,“so?”
秦漾右臂撑在车窗沿上,食指搭在鼻前,拇指贴着下颌,说:“他最近刚辞职,说要来我店里打工。”
孟照颔首:“哦,那试工那个呢?”
“他最多只能干两个月,现在算是兼职。”
“那不挺好,你弟弟缺工作,你缺人手,你俩正好各取所需。”
“嗯。不过还得看看,不知道他适不适合干这种工作。”
“还有比你更不适合干那工作的?”孟照瞟他一眼,讥笑道,“可能是我见识浅薄,反正我没看到过哪个宠物用品店老板戴着百达翡丽搬货的。”
秦漾掸起袖口,看着腕上匀速转动的陀飞轮,似乎才想起它的存在:“你提醒我了,今晚回去我得把这表收起来。”
“咋的,现在想起来照顾普通打工人的感受了?”
秦漾不明所以地瞥他一眼,解释说:“我订了块新的,昨天刚到,今早本来要换上的,走得太急忘了。”
孟照:“……”
秦漾眉心动了动:“我戴手表会影响别人?”
“人一天早出晚归的,挣那三瓜俩枣还不够买你一瓶发胶。”孟照扯扯嘴角说,“再看到你戴着他们干一辈子可能都买不起的表,心里多少会有点郁闷吧。你要是信得过你那位弟弟,就赶紧把店交给他,你这种在书香和铜臭熏染下长大的少爷,更适合当甩手掌柜。”
孟照爸妈是暴发户,天时地利人和,赶上好时候挣了票大的,孟照才得以脱离穷苦生活一跃成为富二代。他说这话多少代入了点真情实感,语调泛着股酸劲儿。
“那我以后不戴了。”秦漾体恤地把表摘下来揣进上衣口袋,“店我还是得守着,顶多不用亲手盘货。老爷子遗书上写得很清楚,要我待在店里把他写的营业日记看完。”
孟照深深拧眉,不解地嚷道:“我就搞不懂了,老爷子为什么非要让你这个孙子接店?再怎么说也该你爸接才对啊。”
“一开始我也想不通,这段时间读了老人家两本日记,我有点明白了……”秦漾望着窗外倒退着的夜景,眸光忽地一闪,他叫道,“罩子,靠边停一下。”
罩子是陈叁给孟照起的诨名。
孟照极少听到秦漾叫他这个诨名,乍一听还有点瘆得慌。他减速,慢慢踩下刹车,一脸疑惑:“干嘛?”
“看到个熟人。”等车完全停稳,秦漾解了安全带,“我过去打个招呼。”
车门关上,孟照扒着方向盘,心说这位少爷是能在人民公园碰到什么熟人?里头花花绿绿的,不是跳舞的老头老太,就是饭后散步消食的中年人……嗯?搞什么?
孟照见鬼似的支起上半身,看着他好哥们儿小跑了一截路,在一个牵着狗绳的男生身后停下,拍了拍人家的左肩,趁人家往左扭头的时候,他好哥们儿极其幼稚、非常神经、毫无而立之人形象的,藏到人右手边,给人吓了个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