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延，你去街对面的馆子点喜欢的菜吃，一会儿我过去付钱。”秦漾盖上笔帽，把订货单收进柜台抽屉，对郑延说。
“需要帮你订一份吗？”
“不用，等你吃完回来我再去。”
“好的，那我先过去了老板。”风铃声响起，郑延看了眼进来的两位客人，拿上外套边走边穿，经过客人身边时还不忘敬业地宣传一波，“欢迎光临，今天店里做活动，消费每满五十就送一个宠物玩具盲盒哦。”
门再度关上，夜风被屏蔽在外。室内明亮温暖。
祝宵今天穿了件很显白的淡色连帽卫衣，衣服中间饰有大片金色纹路，隐隐反着光。衣服腰腹处有个一体式的袋鼠兜，被他的两只手拱出高低不一的轮廓。
秦漾和他对视一眼，刚想开口打招呼，就看到他撤走了视线，转身同那位女生一起走进货架之间。
嘀嘀咕咕的说话声自货架那边传来，两人似有争执，女生接连蹦出好几次“啊”、“哎”、“啧”之类的叹词。
秦漾合上微启的唇瓣，心情变得有点古怪。
如果他的记忆没有错乱，住在银杏院的那些年，他对祝宵这个非亲非故的弟弟事事照拂、处处迁就，他们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他一直以为他和祝宵关系不错来着，可为什么祝宵每次看到他都躲？
是觉得他这个当哥哥的落魄了，守着个小店，掉面子，不好意思向女友或者说妻子介绍他？
还是真如孟照所说的那样，他们断联的年头太长，比起叙旧，祝宵更想和他保持距离？
无论哪种缘由其实都说得通。
祝宵被祝群从银杏院带走的时候，还是个青涩懵懂的初中生，彼时秦漾已经成年。秦漾记忆深刻的一些事，祝宵或许早已淡忘，亦或许会把那些往事当成不堪回首的黑历史。
秦漾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先生，性情沉静温和，处事低调不骄不躁，对蚊子都很有耐心。一番深切的反思下来，他决定尊重、理解并配合祝宵。
既然没有称兄道弟的缘分，那他们就做普通的老板和会员也行。
秦漾调高软椅，坐下来翻看老爷子的营业日记。
老爷子自开店以来一直保持着写日记的习惯，虽然不是每天都写，但一周至少会产出三篇。内容并非营业流水账，而是饱含对经营、社交关系以及流浪猫狗命运的思虑和展望，深度不凡，八卦趣闻也不少。
秦漾已经看完了一本，手上这是第二本，还有二十本在他家，跟老爷子手写的遗书锁在一起。
看得津津有味之时，柜台上“啪”地一声，多出一个购物篮。
秦漾合上本子站起身。
魏梦清常年流连夜场，见惯男色，阅人无数，却还是在看清秦漾五官的瞬间，小小地、冷不丁地小鹿乱撞了那么一下。
美色当前，人之常情。
魏梦清深知，眼前这位帅哥，是她好朋友祝宵从小学暗恋到现在的人。她好朋友拢共才活二十几年，一半的人生在暗恋。其中甚至有十二年，她好朋友跟暗恋的对象处于没有任何往来的隔绝状态。
魏梦清把购物篮往前推了点儿，说：“老板，帮我算算我这些够抽几个盲盒。”
秦漾扫完商品条码，问：“需要帮你也办个会员吗？可以积分，非活动期间消费还能享受折扣。”
魏梦清捕捉到这个“也”字背后的意思，赶紧拽了拽祝宵的衣袖：“就用你的会员吧？”
祝宵抬眸看了眼秦漾，又匆忙放低，声量很轻地说了个“好”，接着报了遍手机号。
“帮你们积好分了。一共163元，可以抽三个盲盒。”秦漾敲了敲柜台左侧的盲盒箱，“这箱是狗狗玩具，抽吧。”
魏梦清手肘拐了祝宵一下：“你来还是我来？”
祝宵手还揣在兜里，神色挣扎了两秒，他说：“你来吧，你运气好。”
“这么信任我，那我得给小年轻整三个最好的。”魏梦清摩拳擦掌，对着拳眼呼了呼气，从箱子里陆续掏出三个方盒。
一个牙胶、两个不同颜色的橡胶球。
“这算运气好吗？”魏梦清不懂。
秦漾温柔地笑了下：“当然。这款橡胶球是这箱玩具里价格最高的，你一抽抽两个还不好？牙胶就是给小年轻这种幼犬用的。上午有客人也抽到过这款牙胶，刚还发消息给我，说质量很不错，她家小狗爱不释口，抱着啃了半天。”
“真假的，看来我今天运势很不错嘛，等会儿买张刮刮乐去。”魏梦清把玩具塞进购物袋，扭头看了看祝宵，“你笑什么？”
祝宵飞快埋下脑袋，吭哧道：“我、我什么时候笑了。你……我，这里面有点闷，我去外面等你。”
说完他从兜里抽出一只手，摸着滚烫的后脖子，步伐极快地走了。
魏梦清不懂暗恋的心情，但她懂祝宵。
祝宵紧张得快碎了。
在公司被评为“面瘫脸”的小祝经理，在暗恋对象面前表情居然如此丰富。
魏梦清发现了新大陆，享受了好运带来的愉悦，顿觉今天这趟也没算白来。
她拿上购物袋，和秦漾道了声再见，出店找祝宵。
祝宵站在拐角处的巷道口，魏梦清走过去把手里的袋子给他，他接过，摸出手机把钱转给了魏梦清。
魏梦清没急着收，问：“不是说今天最低目标是加上微信好友？怎么一句话没说就跑出来了。”
祝宵这会儿心跳还在擂鼓：“我失策了，我不该叫你来，一想到你知道我喜欢他，我更紧张了。”
魏梦清咋舌：“合着我还来错了。”
“清姐……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魏梦清当然知道，只是逗逗他。看他跟块易碎玻璃似的，魏梦清不禁失笑：“平时看你干活大刀阔斧的，怎么对待感情问题的时候胆子这么小？”
祝宵没回答。从他意识到喜欢这种感情开始，他的心里就只有秦漾了。他才疏学浅，没办法准确向魏梦清描述他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心情。
魏梦清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想跟他发展到哪一步？”
“发展？到哪一步？”祝宵想都不敢想，摇了摇头，他无奈地扯了个笑，“先不说我和他都是男的……清姐，你看他像是三十岁还单身的人吗？”
魏梦清拍肩的动作一顿：“他都三十了？看不出来啊。所以他是有女朋友了还是结婚了？”
祝宵抿了下嘴巴，又摇了下头：“我不知道。”
魏梦清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那就问清楚再说，别一个人在这儿瞎想。”
“问清楚也改变不了什么。我不想让他发现我的心意，我怕到时候跟他连朋友都没得做。”祝宵在秋风的吹拂下冷静了许多，说话也不再磕巴，“听说他回来，我打心底高兴。我只想像以前那样跟他相处。站在旁边看他这种事我已经很习惯了。”
魏梦清一脸复杂地瞅着他：“真的习惯吗？你看他的时候不是腿都在打哆嗦？”
“……”祝宵咳了一声，挽尊道，“那是因为太久没见了，我很快就会调整好的。”
想到刚才他偷笑被发现那样，那耳朵脖子红得跟西沉的落日似的，魏梦清就很想劝他先找个演技培训班，系统学习下表情管理。
两人闲扯间，一缕烟味自左边悠悠飘来。
郑延背靠墙壁，吐出一口烟雾，对手机那头的女友说：“老板对我的试工表现很满意，明天签兼职合同。是啊，这个老板人真的很好，我跟他说了，我先干着，他继续招人，等招到合适的我就走。”
“我说了的，我说了我顶多只能干两个月。那我不是看他开的工资高才来的么？你爸妈又不准我俩同居，我租那个单间一个月都得两千块，我一个刚毕业就失业的穷大学生能怎么办？你以为我不想马上进大公司？你就不能体谅我一点？”
郑延越说越憋屈，音量逐渐失控。他察觉到什么，朝右边探去，祝宵马上扭头假装跟魏梦清说话，避免了和他对视。
魏梦清看了眼手机：“打的车快到了，我们去路口等。”
祝宵：“好。”
过了斑马线，祝宵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他叫了魏梦清一声，等魏梦清回头，他紧握身侧的手，沉了口气说：“清姐，要不你先走吧，我……我感觉还是得把今天的目标完成了心里才踏实。”
护眼的灯光下，秦漾心无旁骛地品鉴着老爷子的日记。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叶乔，他的母亲大人。
他接起：“妈。”
“儿子，在忙吗？”叶乔问。
那头有断断续续的喇叭声，秦漾说：“现在不忙。你在开车？”
“嗯呢，碰上晚高峰了，堵得要命。”叶乔长叹口气，关心道，“吃饭没呀？”
“还没，等店长吃完我再去。”
“喔对，你说过你招了个人来着。表现如何？”
“挺好的。”门被推开，郑延走了进来，看他在打电话，郑延很识趣地取下墙壁上的鸡毛掸子，无中生灰地掸了起来。
秦漾单刀直入地问：“这个点打给我，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问候我儿子啦？我这不塞着车无聊嘛，顺便问问你的情况。”叶乔知道骗不过自己的好大儿，笑完后隐晦地进入了正题，“对了儿子，你记不记得有一年你回国，妈妈带你参加过妈妈一个大学室友的生日宴会？”
“嗯，宋阿姨？”
“对，宋阿姨，你居然还记得。”叶乔笑得更灿烂，“我今天跟你宋阿姨见了一面。你宋阿姨有个在国外读博的女儿你知道的吧，那姑娘我见过，长得可水灵。听说下个月就要回国了，你——”
“妈。”秦漾平和地打断道，“我说过我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那头沉默了会儿，语气带了几分幽怨：“暂时暂时，你这一暂都暂到三十岁了。下个月一过，你就整整三十了，跟你一样大的人二胎都上幼儿园了，你到现在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秦漾按了按眉骨，十分有礼地说了句：“空了我再打给您。”
然后没等叶乔回应便挂了线。
室内静了会儿，郑延把鸡毛掸子放回原位，走到柜台前对秦漾说：“老板，快去吃饭吧。”
“嗯。”秦漾把日记本锁进脚边的抽屉，揣起钥匙，取下搭在椅背上的薄夹克穿上。
拉开店门，一个不长眼的脑袋瓜直直撞上来。秦漾下意识把人扶稳，低头一看，他愣了愣：“祝宵？”
“抱歉……我没注意你出来。”祝宵急忙退到门外。
秦漾将店门关上，余光左右扫了一圈，没看到那个女生。他正想问祝宵倒回来做什么，一部手机忽然出现在他眼下。
祝宵很小声地问：“哥，我能加你个微信么？”
“加个微信搞这么严肃干什么？”秦漾一脸茫然地扫了好友码。明明刚才还在装不熟，这会儿突然就说要加微信，这通操作秦漾没看太懂。
祝宵自知理亏，干脆沉默是金。他认真敲着备注。秦漾看他先打了个“秦漾哥哥”，不知是觉得这称呼太幼稚还是有别的原因，又被他删掉，最后他只简单打了个“哥”。
“谢谢哥。那，哥你继续忙，我先走了。”祝宵揣起手机就要转身。
秦漾叫他的名字：“祝宵。”
“啊？”祝宵撤回抬起的脚。
他本就比秦漾矮一截，此时缩着肩埋着头，秦漾能清楚看见他头顶的发旋。
沉默并未持续多久，秦漾的视线从他的头顶移至他低垂着的眼睫，很直接地问了他一句：“我以前是不是哪里得罪过你？”
“啊？”这次的“啊”声调更高，语气充满了困惑。祝宵呆滞了两秒才磕磕绊绊地开口：“没、没有，哥怎么会这么想？”
秦漾费解地笑了一下：“这话应该我说吧。既然我没得罪过你，你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