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终究还是落了下来,势头不猛,淅淅沥沥的,软豆般的雨珠被风卷到窗户上,噼啪作响。
祝宵就坐在窗边的书桌前,秦漾和他隔着条狭窄的过道,坐在他的床沿上。
两人听着雨声聊了会儿。
祝宵说他也不想跟甄雪发脾气。甄雪担心他,他理解,知道他害秦漾积食发烧,怕和叶乔起冲突,甄雪冲他生气,他也能理解。他本来只是小发雷霆,可进了屋,听到甄雪说的那句“小那会儿说啥都乖乖听着”,心酸如山洪爆发涌上心头,他实在受不了,眼泪哗哗地往外冒。
他打小逆来顺受,父母说一不二,所以他变成了个软柿子。被混混霸凌,被同学排挤,甄雪和祝群说要离婚,问他要跟着谁,他说他想跟着他妈,结果他爸第一个不同意。他妈因为懒得跟他爸吵,抚养权说让就让出去了。他稀里糊涂地就离开了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家,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单亲家庭的小孩,他虽然二十五了,但他至今仍然想不通,他爸明明铁了心要带他走,他们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假装会尊重他来问他这种二百五的问题?
路都给他拆完了,还要装模作样地回头问他走不走。
这事伤他最深,他心里牵挂着这个院子,牵挂着秦漾,牵挂着甄雪,他费尽心思考来这边读大学,选了个心理学专业,尝试自我疗愈,结果谁知道心理学一样遵循“医者不自医”的理。他治不好他自己,因为他受的伤连个疤都瞧不见。
他换了方案,试图填补他和甄雪之间的空白,也许把那份缺少的母爱补回来,他就能好受一些。可到头来,他妈还是能随口一句话就中伤他。
他觉得轻易就受伤的自己没出息,一不高兴就跟他妈发火的自己更没出息。他的叛逆期好像来得太晚了点。
雨声潺潺,屋内静了一段时间,祝宵擤了鼻涕,扔掉纸团,又抽来一张吸掉掌心因情绪激动而溢出的汗。他叫了秦漾一声,秦漾安静地看着他,他纠结了会儿,小声问了句:“你都发烧了,明天还要去见那个女博士吗?”
“嗯,要去的,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不耽误。”秦漾没打算因为这么点小事就毁约,要是让叶女士知道了,肯定会刨根问底。这顿饭在他看来就跟交个朋友是一个性质。对方是个博士,据说也修过生物方面的课程,即使他没有任何发展恋爱的想法,多个有共同话题的朋友聊胜于无。
祝宵攥着纸的手指往里拢了几分:“哦。那你今晚住这边吗?”
“这边没有我的换洗衣服。”秦漾一说完,祝宵下嘴唇往上抖了两抖,神情失落得很明显。刚这么哭过一阵,祝宵受伤的心灵还很薄弱,看上去很需要有人陪着。秦漾于心不忍,抓了抓他的头发,柔着声音问他:“要不你借一套宽松点的衣服给我?”
祝宵犹豫了会儿,点了下头:“我有套买大了的睡衣,你穿应该刚好,我去找给你。”
“嗯。”秦漾摸出手机,在外卖平台上找了家商超,挑了些可能会用到的日用品。
祝宵从衣柜那边抱着睡衣走过来,拆掉外面的防尘薄膜,把衣裤平整地铺在床上,说:“这套我只试穿过一次,袖子和裤脚大了一圈,走路洗漱都不方便。但是因为这个是我很喜欢的一部电影的联名款,料子摸起来也很舒服,我就没舍得退。”
秦漾手伸进衣袖揉了两下,料子的确很舒服,跟他平时穿的睡衣布料的手感很相似。稍微令他有点意外的是,这套睡衣是和某部动画电影联名的,鹅黄的配色中含有大量卡通人物绘图,做工很精致,就是画风跟他不太搭。
这色调和这些可可爱爱的图案,更适合出现在祝宵身上。
秦漾不由得联想了下祝宵穿着这套睡衣的样子,因为过于宽大,祝宵手脚整个都被收在衣服里,要想拿个什么东西,还得卷两圈袖子或者抖一抖手臂才能把那双手伸出来。走路的时候,要是一个不小心踩到了长长绵绵的裤脚,摔跪到地上,两手撑着地板,仰头望着他——
“哥?”
秦漾猛地回过神:“嗯?”
“发什么呆呢,我问你要不要大概试一下?”祝宵拎着衣服问。
秦漾不自然地清了清嗓,把手机递给他,借机转移话题:“不用,这个一看就能穿。我点了些东西,你看看你有没有想要的,吃的喝的都可以,想要什么你就加上去,我一起买。”
祝宵把衣服叠好放在一旁,接过手机,在他身边坐下来:“我点个面包吧,刚刚都没吃几口,有点饿。”
“嗯,随便挑。”秦漾看着他的侧脸,五颜六色的图片在他漆黑的眼珠里滑动。原来不戴眼镜的祝宵,鼻梁这么挺。他的嘴总是红红的,像草莓吃多了染了色,让人很想咬——
“哥,我选好了。”
“啊。好。”秦漾再次仓皇回神,拿回手机下了单。
祝宵看他状态不大对劲,往他面前凑近了些,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关心道:“烧好像已经退了,哥,你还好吗?怎么老是心不在焉的。是吃了药犯困吗?要不你先在这儿睡?外卖到了我帮你拿。”
他们本来坐得就近,祝宵再这么靠过来,秦漾连他呼出来的鼻息有几度都能明确感知到。被大半杯温开水润过的喉咙瞬间变得干涩。秦漾艰难地滚了下喉结,抬手一巴掌捂住祝宵的脸。他没有推开祝宵,只是用五指半挡半抓地捂着祝宵。
祝宵被他抓得大脑宕机,半晌没反应过来他这是要做什么,就这么直愣愣地透过他的指缝将他望着。
他的视线越是直白,秦漾强忍着的某种情绪就翻涌得越厉害。
感受到他的睫毛在指间颤动,秦漾彻底破功,全然忘了在回来的出租车上对祝宵说过什么。
他的拇指从祝宵的脸颊缓缓移向嘴唇,低垂的眼色朦胧深邃,呼出的气息渐渐加重。祝宵的呼吸好像静止了,秦漾的拇指感受不到丝毫温度。他们在寂静无声中对视,直到祝宵憋不住气,用力喘了一下,秦漾才按住他的唇瓣,嗓音极低地对他说:“不要跟那个中央空调告白。”
“……”祝宵嘴巴被他按住,张不开,只能疑惑地“嗯嗯”?
秦漾点头:“嗯。”
“……”祝宵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一双自由的手,他两手握住秦漾的手腕,用了点力才把贴在他脸上的这只爪子掰开,“嗯个屁啊。你干嘛?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别告白。”秦漾看着被他牢牢抓着的手,眉心拧得很深,活像被谁抢了什么宝贝。
祝宵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心跳,直着脖子继续追问:“为什么不让我告白?就因为你陪我喝了一晚的酒?”
秦漾语气很沉:“你不是说了要放下他。”
“我喜欢他那么久,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老房子隔音效果差,祝宵虽然激动,音量却不敢拔得太高,他几乎是咬着牙在说话,“而且……告白被拒绝不是更容易放下吗?”
“那万一他没有拒绝呢?”秦漾想也没想地就反问了一句。
这句话一出,屋内空气仿佛都不流通了,世界都卡了碟。
秦漾表情凝固,祝宵的呼吸也差点拉了闸。
雨还在下,窗户还在响,祝宵却分不清那嗒嗒个不停的究竟是雨声还是他的心跳声。
凌晨的时候,他被魏梦清叫去她们房间,听魏梦清她们分析了一大通。
她们说你哥看你的眼神不对劲,他说不定对你有意思。
他怎么敢信?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他当场就反驳说不可能!
魏梦清她们就问:那你俩在那儿看什么呢笑那么开心?他说看狗,秦漾给家里装了监控,他们只是在一起看小年轻有没有拆家乱尿。楚恬也问:那你哥干嘛摸你耳朵?他解释:不是摸耳朵,他只是问我怎么没戴上次那个耳钉,我说那个不小心弄丢了,仅此而已。
魏梦清仍然坚持她们的直觉没有出错,她们提议拉上秦漾一起玩游戏,让祝宵亲自感受。
可是没等到他约秦漾玩游戏,秦漾就下山了,就像在躲他一样。
祝宵当场碎成了一地玻璃渣。
他真是个傻叉,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觉得万一呢?清姐她们那么擅长谈恋爱,万一她们的直觉真的是对的呢?万一他哥真的对他有那么一点点非兄非友的想法呢?
他回家难受了大半天,直到郑延叫他去帮忙看会儿店。郑延说卢倾想吃一款甜食,那甜食店离他们店近,卢倾想让郑延去帮忙排队买。他感觉自己又要碎了。他真可悲,喜欢的人近在眼前,他却连句喜欢都不敢说。偶尔他哥的一些行为让他产生了错觉,他还得在心里唱大悲咒劝自己别犯蠢别发神经。现在他不仅被硬塞一嘴狗粮,还要爬起来帮他秀恩爱的店员顶班。
可谁料得到他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又碰上了他生病的哥?
这下他碎得玻璃渣都快不剩了,他连续五天上完课跑去烘焙店学做蛋糕,好不容易做了一个像样的,还给他哥吃发烧了。干,他真是霉透了。
虽然倒霉,但他好歹看到了他哥的腹肌。他哥的肌肉真特么好看。要不是那个臭老头逗他,他还能多看几眼的。食色性也,他得不到他哥,瞅两眼他哥的身体总没问题吧。都怪那个臭医生,连这么一丁点的慰藉都要给他夺走。
可是为什么他哥又提到了中央空调?他哥到底想表达什么?他打小就擅长念书,长辈们都夸他聪明,他这么聪明,还学了心理学,但他怎么就看不懂他哥的心思呢?根据他掌握的知识体系,他哥这不就是在吃醋吗?
他壮着胆拐着弯地试探他哥,明天能不能别去见那个女博士。他哥要去。他哥直接就说要去。人还烧着呢,大便都还没排出来,还想着见女博士!
他也只能告诉自己,他哥吃的只是哥哥对弟弟占有欲的醋。果然清姐她们的恋爱直觉就跟那群摆地摊装瞎算命的人一样不靠谱。
他懒得试探了,他的心碎了一次又一次,玻璃渣没了,再这样下去他就要蒸发了。
但——
这又是怎么回事?他哥莫名其妙盯着他的睡衣出神,盯着他的脸发呆。他脸上长女博士了吗?有什么好看的?看个屁。再看下去他真想霸王硬上弓,把他哥强行掰成盘香。
等等,他哥干嘛捂他脸?干嘛摸他嘴?不让告……什么?他两只耳朵都还在吧,没变一只耳吧,听力没受损吧,他哥叫他别告白。到底是为什么?
“万一没拒绝呢?”这话居然是从他哥口中说出来的。
祝宵的思绪跟着蚂蚁竞走了十年,终于回归大脑。他深吸了口气,因为再不吸他就要把自己活生生憋死了。他吸气,吐气,重复几次后,他冷淡地说:“没拒绝不是更好?没拒绝我就跟他在一起了啊,你不想要我跟他在一起?为什么?就因为你是我哥?”
秦漾难得有了点愠色:“我不是你哥。”
“哥。”祝宵偏要在这种时候叫他,“你不是想跟我当亲兄弟?我想想也挺好,你看刚才我跟我妈吵架,你就像我亲哥一样护着我,帮我说话,站在我这边。我真的很感动,我突然就觉得,有你这么个亲哥应该也很幸福。”
“不行。”秦漾抬眼直视着他,眼神带着不容分说的强硬,“我再怎么禽兽也不能对自己亲弟弟产生奇怪的想法,那不是乱.伦了吗?你别把我当亲哥。我只是你的邻居、朋友、合作伙伴,也许从现在开始还会多一个身份。”
祝宵又忘了呼吸:“……什么身份?”
“你的追求者。”秦漾紧握着拳头,不让自己去拉祝宵的手或是按祝宵的肩膀,他怕控制不了局势,他沉声道,“从现在开始,我要追你了,祝宵。我会让你忘掉那个中央空调,所以你先不要告白。”
“……”
雨渐渐小了,祝宵的心却跳得堪比暴雨打地:“你……你神经,你明天还要见女博士,现在跟我说这种话?什么人啊你?”
秦漾很轻地“啧”了一下。他很少发出这种不礼貌的声音,但此情此景,此时此刻,除了啧那么一下,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烦闷的情绪。他冷静地沉思了一分钟,认真道:“我跟她只是见面吃饭,不会有任何后续。我跟你保证,我会处理好这件事。”
祝宵掌心的汗糊在被子上,被他紧抓的被子拱起几条深深的纹路。他咬着腮帮沉了会儿气,才凉冰冰地说:“哥,你这人真的很奇怪,你为什么要追我呢?你喜欢男的吗?你是同性恋吗?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我跟你说了我喜欢男的,所以你一不小心踏进了这个坑,产生了奇怪的错觉?”
“不是错觉。”秦漾直言不讳,“我身边又不是没有男同,孟照你也认识了,他也跟男的谈,我并没有被他影响过。”
没听到满意的回答,祝宵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想追我?”
“我喜欢你,宝宝。”秦漾终于反应了过来,“我想跟你谈恋爱,我希望你放下那个对谁都好的中央空调,多看看我,我只会对你好。”
“宝……”祝宵的脸“唰”一下红了个透,“你、我、你,秦漾,你是不是有毛病,哪有人边说喜欢边叫人那什么的!我答应你了吗你就喊我那什么!”
“平时就叫你宝,多个字而已。”秦漾脸皮厚起来堪比城墙,“宵宝,我喜欢你,我认真的,我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是我一想到你有可能会跟那个中央空调在一起,我就受不了。我先不说太多大话,毕竟我得先解决明天那件事。等我处理好明天的事,我们再好好谈谈。好吗?”
“……”祝宵看着被他拉过去的手,一时间分不清到底谁刚发过烧。两个人都烫烫的,秦漾更胜一筹。
祝宵感觉整个世界就是一场虚幻的梦境,而他深陷其中,不知真假。
他呆了好久,很想掐秦漾一把确认一下眼前的人到底是人还是鬼变的。但他又舍不得掐,他哥看着虚弱死了,他只想哄他哥赶紧睡觉。可他又怕一觉睡起来,他哥告诉他:我那是发病乱说的,你别信。
他感觉自己正在经历一场漫长的修行,他在自我否定和自我肯定中挣扎徘徊。
他想他的暗恋或许真的要灿烂盛放了,他又怕灿烂盛放的终究短暂易逝。
他惶恐、不安;他又向往、贪婪。
人生拢共还剩几十年,他主宰不了生命的长度,但至少他可以主宰他的爱情。
“哥。”他想说几句高深又动听的话,抬头一看,秦漾脸色苍白得要命,额头不知什么时候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他急得台词全忘了,一把捧住秦漾的脸:“你怎么了?哪里又不舒服了吗?”
秦漾挥开他的手,强忍着难受问:“我没事。你要说什么?”
“不重要,你哪里不舒服?”
秦漾坚持道:“你先说。”
祝宵急得都要跳起来了:“我说你想追你就追,随便你!你肚子又开始痛了吗?要不要再找那个老头儿看看?”
“不用。”秦漾很低地笑了一声,他按着腹部站起来,指了指房间门,“我只是想上厕所。”
祝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