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漾胃胀得难受,祝宵不想折腾他,等郑延回来后,祝宵把秦漾带到了最近的诊所。
坐诊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医生,秦漾摘了口罩,老医生浅扫一眼叫他把舌头伸出来。
看完舌苔,老医生拉起他的手摸了下他的掌心,是凉的,便又吩咐他脱外套。
祝宵马上到秦漾身后帮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
“衣服撩起来。”老医生指了指腹部那片区域。
秦漾里面穿的是件薄衬,他从下往上解了几颗扣子,把衣服撩了起来。
老医生很是给面儿地“嚯”了一声说:“小伙子身材真结实。”
秦漾也很有礼貌地道了声“谢谢”。
他道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想看眼祝宵的反应。接着一抬头,他就看到祝宵正在打量他的腹肌。应该不是他的错觉,祝宵在盯着他腹肌看的时候似乎吞了下口水。
那眼神说是欣赏,又太露骨了点,可秦漾实在没办法朝更深层的方向细想。那样想下去,祝宵不就成了个心里装着别人,同时还垂涎他肉.体的臭男人了么。
与其把祝宵想成臭男人,秦漾宁肯相信祝宵是在正常咽口水,而他这个禽兽刚好看到,并由此擅自发散想入非非,连累了无辜单纯的祝宵。
这样一想,秦漾平静了许多。
“衣服可以放下来了。”老医生摸完腹部坐回到对面,左手食指抬了下眼镜,右手抽了支笔,边在病历本上画符号边问,“小伙子今天大便没啊?”
秦漾放下衣服:“没有。”
“平时大便规律吗?”
“挺规律的,正常都是一天一次。”
“嗯。昨儿吃什么了?”
秦漾还没开始回想,祝宵像是早料到了医生会问这些,倾身过来帮他答道:“吃了冰淇淋蛋糕,是半夜的时候吃的,奶油很厚,甜度偏高,糖分应该比他平时的摄入量大了很多。医生……我哥他是不是积食了?”
老医生眉骨抵着镜框上沿,镜片往下滑了点,他没抬手推,眼仁透过镜片下半截向上瞅着祝宵,嗓音浑厚地笑了声说:“看你急成这样,蛋糕是你给你哥吃的吧?是积食,再加上突然熬夜,身体机制紊乱,肠胃消化不过来,胃气一股劲地往上顶,顶烧了。没什么大问题,把你的眼泪花擦一擦。”
秦漾闻言扭头看向祝宵,祝宵快气死了,他眼睛干涩得不得了,有个鬼的眼泪花,这老医生就是故意在拿他逗乐。
更气人的是,他哥明明就知道他没哭,还偏要跟着老医生一起逗他:“宝,别自责,哥没事。”
祝宵把外套往他怀里一扔,转身走到门口,不搭理他们了。
老医生对着玻璃门外那道背影中气十足地“哈哈”了一嗓,停下笔对秦漾说:“给你开了退烧和降火的药,回去吃点清淡的化一化体内的积滞,等烧退了,正常排了便,好好睡上一觉就行了。”
“谢谢医生。”秦漾接过老医生递来的处方,一个字也没看懂。他虚折起来捏在手里,抱起外套跟医生到药柜前拿药。
从诊所出来,祝宵两手揣着卫衣袋鼠兜,低头有一脚没一脚地踢着地上的小碎石。一缕淡阳穿过树枝的罅隙投洒下来,将他脸上的委屈和内疚照得清清楚楚。
秦漾走过去,一条手臂绕过他的肩膀耷在他眼下。祝宵被他压得缩了下脖子,秦漾抖开手里的处方给他看:“医生说了,退个烧睡一觉就好,没什么大问题。我还以为是感冒,没想到只是个普通的积食。”
“都积食到高烧了,还普通呢?”祝宵拿掉处方纸,从他臂弯下挪出来,站在他跟前帮他扣上衬衣的纽扣,“穿好再出来啊,生怕别人看不到你的六块腹肌是吧。”
“你还特地数了我有几块?”秦漾笑着逗他,“变态。”
“你才变态,我又不瞎,看一眼就知道的东西用得着我特地数?”祝宵忿忿地怼他。
在外面站了这么一会儿,祝宵手指被风吹得有些凉,扣纽扣时他的指腹难免会碰到秦漾腹部的肌肤。清浅的凉意沿着皮肤表层渗透进去,两种温度交织相融,惹得秦漾下意识地就绷紧了腰腹。
察觉到秦漾细微的僵硬,祝宵加快速度扣完了扣子,从秦漾手臂里拿过外套撑开,语气匆促地说:“这位病人,拜托你赶紧把外套穿上。”
秦漾配合地穿好外套,拉链还敞着,他也没有要自己拉上的意思。祝宵不明所以地仰头看他,他就垂着眼,娇气得好似那出门都得骑在管家脖子上的金贵少爷。
祝宵简直受不了:“干嘛,你是积食又不是骨折,自己穿!”
秦漾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仗着自己生病虚弱,故意在人雷区蹦跶:“要是站在这里的是中央空调,你是不是就帮他穿了?”
祝宵:“……”
风越来越大,刮得枝叶呼啦乱颤。乌云浮过,方才那缕淡阳被缓缓覆盖,天色灰了些,看着像是随时都会落场雨。
祝宵最后还是妥协地帮秦漾拉上了外套拉链。
拉到顶,他松开手,后撤一小步,仰起脖子一脸欲言又止地看了秦漾几秒。
秦漾被他看得莫名有那么一点心虚,正想撤回踏进雷区的脚,祝宵忽然轻吹了口气,大步走到街边拦了辆出租车。
等车停稳,祝宵拉开车门,语气平平地对他说:“去我家吧,医生不是叫你吃清淡点么,去我那儿,我让我妈煮粥给你吃。”
两人坐进后排,祝宵给甄雪发消息说明了下情况。揣起手机,他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明摆着不想跟踩雷的某人说话。
秦漾心里泛起一阵愧疚,他伸手过去,轻轻戳了下祝宵随意搭在座位上的右手小指,声音很低地跟人道歉:“对不起,我以后不提他了。”
祝宵还是一声不吭。
沉默的时间里,秦漾认真换位思考了一番。
如果他是祝宵,有人明知道他喜欢着一个不可能的人,还反复在他面前提起,他就算表面不说什么,心里肯定早就把那人打入了“不宜来往”的黑名单。
秦漾向来是个言行举止都很有分寸的人,活这么大很少夹棒带枪地跟人说话,也很少把人气得连话都不肯跟自己说。
他也想不通为什么在祝宵面前,他的中枢神经系统总是失控,他烦躁郁闷,心绪难平,一有机会就想把中央空调拉出来遛,迫切地想在各方面和中央空调作比较。
明明就没有可比性。
中央空调再不好,那他也是祝宵喜欢的人。
起跑线都不一样,有什么好比的?比来比去只会拉低自己在祝宵眼里的形象。
再说了,他比这个干嘛呢?难道比赢了祝宵就会喜欢他吗?
想到这里,秦漾心跳陡然加快,呼吸也急促了几分。他手肘撑着窗沿,单手抓着脸颊,挡住自己破绽百出的表情。
要命。他好像没救了。尽管只有一瞬,但那一瞬,他发自内心地想勾引祝宵。
一定是这副脆弱的身体导致他脑子出了故障。
之后一直到甄雪家,秦漾都没再和祝宵搭话,他怕惹祝宵烦。
祝宵去厨房帮甄雪的忙,秦漾就安安静静地靠坐在沙发上。
怀里的抱枕是祝宵塞给他的,祝宵也没说给他干嘛,但当那股胀痛感再度袭来时,他无意识地就会用力抓住抱枕,勉强能压下一部分翻涌的痛苦。
他听到甄雪在厨房念叨祝宵,应该是祝宵主动说了他的积食是因为吃了蛋糕,甄雪就对祝宵说你秦漾哥哥那肠胃多娇贵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能大晚上的让人家吃那种垃圾食品。祝宵怎么回答的秦漾听不太清,或许祝宵压根就没张嘴,在甄雪祝群面前,祝宵总是习惯性地选择承受,哪怕做错事的人并不是他。
秦漾听得胃气攻心,等甄雪和祝宵把煮好的饭菜端上桌,秦漾先礼后兵,和甄雪礼貌说明了身体的状况,就在甄雪想借题发挥时,他先声制人地开了口:“阿姨,生日蛋糕不是垃圾食品,是祝宵送给我的一份心意。积食也不光是吃蛋糕导致的,在那之前我在朋友的酒吧喝了两杯热甜水,吃了些有的没的,蛋糕只是个导火索而已。你不要再念祝宵了。”
甄雪张开的嘴顿了一下才合上。
祝宵低着的眼稍微抬了抬,尽管没能对视上,秦漾还是注意到了他唇角隐约有了那么一点弧度。
短暂沉默后,甄雪“哎”了一声,说:“不是我念他,本来我就不想让他去那什么夜爬,今早他一回来就往那床上一躺,一睡睡个大半天,午饭也不吃,醒来那眼圈青得哟,看着我还以为是黑无常来了。他不爱惜自己身体,不听我的话,我生生气也就罢了,关键他还把你给折腾了一通,要是让你妈知道了,保不齐得来找我吵一架呢。”
“我妈她是被我爷爷的事搞怕了,反应有点过度。正好我想跟你说呢,积食这种小毛病就别跟我妈提了,刚才跟祝宵去诊所,医生问我问题的时候我都嫌自己丢人。”秦漾无奈道。
甄雪瞄了他一眼:“不提也好,在你好彻底之前,你的一日三餐阿姨管了。你爸不是请了人把你家打扫出来了吗,这几天你干脆就回院里住怎么样?祝宵那小狗你也带过来,让他自己顾,当初我就跟他说过叫他不要随便养宠物,看吧,最后还得麻烦你来帮他照看。”
“我哪知道你这么怕狗?”祝宵没忍住皱起眉,“我是不是早就告诉你我养了狗?我问你我能不能回来住的时候你怎么不跟我说你怕狗呢?我公寓都退了,东西都搬过来了,你二话不说就把小年轻栓在院儿里,摆出一副嫌弃得要命的表情,那我除了找哥帮忙还能怎么办?”
甄雪脸色唰地沉了下来:“我让你住我还有错了?我心想这么大个院子还不能放你一条狗吗?我哪知道你养那什么破狗那么黏人,整夜整夜叫个不停,吵得人连觉都没法睡!”
“……”
“啪”,祝宵把筷子摁死在桌上,冷冷地丢下一句“我吃饱了”,起身快步奔进卧室,“嘭”一下关上了门。
甄雪气得胸口不断起伏,她瞪了祝宵一路,直到反锁的声音响起,她窝着一肚子的火转回头,好一会儿,她才重重地叹了口气,抱怨道:“真不知道这些年他爸都怎么管的他,小那会儿说啥都乖乖听着,现在倒反天罡,该懂事成熟的年纪反倒动不动就跟我起毛了。”
她感慨完才意识到好好一顿做给病人吃的饭,被他们母子俩闹得乌烟瘴气。她把怒气压了回去,温声对秦漾说:“让你见笑了,粥都要冷了,赶紧吃吧啊,吃了把药喝了。这会儿还烧不?”
秦漾从祝宵的房间门上收回视线,没什么心情地笑了下:“不太烧了。”
他没几分钟就喝光了一碗粥,甄雪想再给他盛一碗,他没要。把他和祝宵的碗筷一起收进厨房洗碗池,他拿上甄雪倒给他的温开水,到祝宵卧室前敲了敲门。
里头没应,甄雪收拾了桌子走过来对他说:“秦漾,你不舒服的话就回家睡觉,别管他,他自己待一会儿就好了。”
“我没什么事了,阿姨你去忙吧,我进去跟他聊聊。”
甄雪这会儿气消得差不多了,也不想跟祝宵这么僵着,她感激地看着秦漾,用气声嘀咕道:“也好,他最听你的话了。”
等甄雪去了厨房,秦漾又敲了两下门,叫他:“祝宵。”
里头还是没吱声。
秦漾拉长音调卖惨博同情:“宵宝,宝,啊,肚子好痛,再不让我进去我就要倒在你房间门口了。”
屋内静了两秒,忽地传出椅脚拖地的声音。又过了两秒,门锁“咔”地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