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宵的酒品其实没有他描述的那么夸张，在秦漾家喝了快两个小时，秦漾发现他也就有点上脸，两边脸颊红得跟刚才掰的蟹腿壳有得一拼。
还有就是胆子变大了，话变多了。
祝宵一手抱着瓶大乌苏，一手指着秦漾面前的酒杯，第一万零八百遍抱怨：“无醇鸡尾酒有什么好喝的？都没酒精为什么要霸占鸡尾酒的名字？付人家商品名称许可费了吗？没有酒精还叫鸡尾酒，这跟诈骗有什么区别？”
秦漾第一万零八百遍拨开某人指指点点的手：“所以我让你给它命个更合适的名。”
“我想不出来，我的大脑正在被酒精黑客入侵，它们在轰炸我的中枢神经系统，我能清楚感觉到我的额叶、顶叶、枕叶……还有什么叶来着，反正我所有的叶都被攻击了！”
秦漾按了按眉心：“颞叶、枕叶、岛叶。”
“谁问你了？懂点生物了不起吗？”祝宵单手撑着桌子坐直上半身，两眼失焦地瞪着对面的秦漾，“我们心理学专业也是要深入了解大脑结构的，别以为就你们学生物的才懂这些。”
秦漾想说不是你问还有什么叶吗，但他最终还是没说。
跟啰嗦的醉鬼讲逻辑，那他离脑残也不远了。
“为什么不说话？”沉默了两分钟，祝宵的语气弱了下来，眼神中带着恳切，“别不说话，哥，我不喜欢一个人孤零零地喝酒。”
“……哎。”秦漾的心好像被软绵绵地砸了一拳，他伸手想拿掉祝宵手里的酒，祝宵看到他的手顿时应激地把酒抱得更紧，一双杏眼睁得圆溜溜的：“你干嘛。”
“你不能再喝了。”秦漾沉着声音说。
“我还没醉呢。”祝宵振振有词，“我说了我今天要喝到烂醉的，你也说了你会陪我，你不让我喝那我现在就去找清姐她们。”
“……”秦漾想说你醉了，但跟一个已经醉了的人说这句话会得到什么样的回复，不用脑子也猜得到。他只好妥协道：“那你吃点菜再喝。”
“好的。”得到能继续喝的许可，祝宵忽然又变得很乖。
他抄起筷子夹菜，往嘴里送的途中，他手指续不上力，菜就这么半道走失，而他浑然不觉，一口咬住筷子，还砸吧砸吧了几下，对吃进去的空气给出了高度点评：“哥，你做的下酒菜真好吃。”
秦漾硬生生被他气笑了：“嗯，谢谢你的夸奖。”
“不用谢，嘿嘿。”祝宵又陆续夹了两次菜，依旧一口没吃上。
秦漾实在看不下去，端起他吃得最多的那道菜的盘子，往他米饭碗里赶了小半碗：“吃碗里的。”
“……哦。”祝宵点点头，就着米饭刨了几大口。
秦漾借着收拾桌上蟹壳残渣的机会，悄摸把还没开的那瓶大乌苏藏了起来。
再回到餐桌，祝宵正在手机上打字，不知道是在回谁的消息，他两只手敲得飞快，这么看起来倒像是真没喝醉。
看到秦漾回来，祝宵放下手机，捂着小腹站起身说：“我去个厕所。”
“要我扶你过去么？”秦漾好心问了一句。
“不必。”祝宵回答得斩钉截铁。
他拉开椅子，晃晃悠悠地走到墙边，一手扶着墙，倔强又坚定地走进浴室。
桌上传来一声震动，是祝宵的手机有了新消息，刚要暗下去的屏幕倏地又亮了起来。
秦漾条件反射般地朝屏幕上扫了一眼，看到聊天框上的备注写着“清姐”，祝宵给魏梦清发了一大段夹杂着各种乱七八糟的符号的消息，魏梦清显然没有看懂，回了个问号给他。
难怪刚才打字打得那么快，原来打的全是鬼画符。
半分钟后屏幕灭了，祝宵还没出来，秦漾捞过桌上那瓶乌苏晃了晃，还有一大半，这一大半喝下去，难以想象祝宵会从啰嗦鬼升级成什么样。他拿着酒静步走到厨房，倒掉了二分之一。倒完感觉还是有点多，又往池子里倒了一些。
最后半瓶只剩下了半碗。
秦漾满意地把酒放回餐桌。祝宵还没出来，秦漾拿出手机看微信消息，回了几条工作相关的，他点进叶女士的聊天框，看到叶女士问他生日那天有没有安排，如果没有，那天就跟宋阿姨的女儿宋行薇约会。
秦漾把“约会”两字纠正为“见面”，并提醒叶女士，他只是答应跟宋行薇吃一顿饭，至于之后他们是否还有后续，他让叶女士最好不要抱任何期待。
叶女士却非常自信地表示：你肯定会喜欢的！连你爸都说薇薇那样知性聪明长得还漂亮的同龄人难得一见，你小子就做好被薇薇迷倒的准备吧！
秦漾怀疑他爸妈可能连孙子的名字都取好了。
秦漾虽然好奇宋行薇到底有多优秀，能让他爸妈满意成这样，但对于即将到来的会面，他的内心却没有多大的期待，甚至还有那么一点想打退堂鼓的冲动。
无奈他已经答应了叶女士，退堂鼓是打不了了，他只能再次提醒他妈遵守约定，如果他和这位薇薇小姐没能擦出火花，那叶女士以后也不能再干涉他的感情生活。
叶女士发了个超大的OK表情包过来。
之后秦漾又跟她聊了会儿工地上的事情，聊完他朝浴室方向看了眼，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都快半小时了，啰嗦鬼怎么还没出来？
该不会摔里面了？
秦漾心一紧，快步走过去敲了敲浴室门：“祝宵？”
“嗷呜嗷呜汪汪汪——”回应他的不是祝宵而是小年轻凄惨的叫声。
小年轻怎么会在里面？
秦漾又拍了两下门：“祝宵，你在干什么？”
等了一分钟，祝宵还是没说话，秦漾顾不上再多，直接推开了门。
他刚迈进去一步，“唰”地一下，温热的水扑面而来，瞬间就把他上半身淋了个遍。
他赶紧关上门以免水喷到外面，随后他大步走过去关掉了花洒的水龙头。
“咦？”脚边的淋浴喷头不再出水，祝宵愣愣地捡起来看了看，顺着地板上那双湿嗒嗒的拖鞋仰头望向秦漾，“哥，你进来干嘛？”
祝宵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湿透的白衬衫紧贴着他的肌肤，秦漾一低头都能清楚看到他胸上的两点。
粉粉的，两个点。
这六个字冒出来时，秦漾心脏都震颤了半秒。
他立刻将目光移到祝宵脸上，鸡尾酒的涩味在此时涌上喉头，他喉结滑了一下，声音略微沙哑地问：“你在做什么？”
“啊，我在检验我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哥你看，我这报班的钱真没白花吧，小年轻超级享受，直接躺地上让我给它搓澡。”
秦漾看着小年轻委屈巴巴的表情，只觉得肝痛。
祝宵乐呵呵地笑完，又举起淋浴喷头，一脸幽怨地说：“但是哥，怎么办啊，我刚给小年轻冲到一半，你家突然停水了，我还想等洗完之后展示给你看呢。”
秦漾默默在心里收回了祝宵酒品没有他描述的那么夸张这句话。
祝宵还是太有自知之明了。
秦漾弯腰卷起裤腿，接着卷起衣袖，拿上淋浴喷头，重新调好水温打开水龙头。
“啊，水来了。”祝宵想起身拿秦漾手里的喷头，不料没能稳住被酒精侵蚀的重心，脚下一个出溜滑，眼看着就要摔下去，秦漾把喷头往旁边一扔，大跨步上前，拦腰将他抱住，再往身前一拉，及时避免了一场意外的发生。
祝宵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了秦漾身上。
两抹体温隔着潮湿的布料交融传递，秦漾没由来地想到刚刚那六个字，并由此不受控制地联想到，那两个点此刻正紧贴着他的身体。
他在原地僵硬地站了数十秒，发现被他捞住的人似乎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觉得祝宵应该是醉到没那个意识了，他皱着眉想把身前的人拉到一边，手还没抬起来，祝宵突然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祝宵？”秦漾艰难地叫了他一声，既是对这个拥抱的询问，也是一种提醒。
然而祝宵岿然不动，甚至在安静了几秒钟后，更用力地加重了这个拥抱。
秦漾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手背连着小臂的筋络逐渐粗大清晰。
“祝……”
“呜呜呜呜——”
秦漾第二声还没叫出口，祝宵的肩膀忽然剧烈颤抖起来，哭声如同决堤的山洪一触即发，响彻整个浴室。
“哥，我好难受啊，我也不想喜欢男的，我也想正常地谈恋爱，我也想跟喜欢的人一起旅游逛街看电影，可是我就是喜欢男的，我就是喜欢他，我该怎么办啊哥，呜呜呜……”
秦漾身侧的手骤然松开，他回抱住脆弱的祝宵，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安抚道：“哭吧，哭过就好了。”
“我明明决定放弃他了，可他真的对我很好，就算知道我喜欢男的他也没有歧视我，这样要我怎么放弃？”
“他知道你喜欢男的还对你这么好，那他不就是对谁都好的中央空调？”秦漾理智地分析道。
“呜呃——”祝宵哭得卡了一下，差点干呕，他换了口气，气冲冲地说，“对，他就是中央空调。”
“中央空调有什么好喜欢的？”秦漾不理解。
祝宵抽泣了会儿，小声说：“他长得帅。”
“长得帅的人多了去了，缺他一个么？”
“他脾气好，对谁都很温柔。”
秦漾没好气地笑了：“宝，中央空调都是这样的。”
祝宵止住了哭声，缓慢地从秦漾怀里挣脱出来，神色认真地说：“他有钱，智商高，身材好。”
看着他红肿的眼睛，秦漾无奈道：“但他是异性恋啊宝。”
祝宵忍不住哇地一声又哭了起来：“你好烦啊秦漾，不会安慰人你就别说话！”
秦漾无辜地闭上了嘴。
闭了不到三秒，祝宵轻轻拽了下他手肘的衣服。
体内的酒气爬上喉咙，祝宵没忍住打了个嗝，打完他垂着眼睛小声说：“对不起哥，我不该迁怒你。”
“没关系。”秦漾怜惜地朝他头上抓了一把，抓到一手的水，这才想起地上还有个比祝宵更值得怜惜的小年轻。
小年轻生无可恋地趴在水里，转悠着的黑眼珠仿佛在无声控诉：“昨天才洗了澡，今天又洗，我不理解。虽然不理解，但是我爸哭了，我不能大喊大叫。可是爸比，我真的好冷，你再不给我洗，信不信我生个一万块的病吓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