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五点，秦漾拎着一袋炸土豆回了店。
看到他，祝宵整个人都有点懵：“不是要踢到五六点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秦漾把土豆放他面前：“踢完上半场就没力气了。你看看这是不是你要的那种狼牙土豆。”
“是的，谢谢哥。”祝宵打开口袋，用竹签戳起一块放进嘴里。
“郑延呢？”秦漾问。
咽下后祝宵说：“跟他女朋友打电话去了。对了哥，我自作主张给小延排了班，你应该没意见吧？”
“没。你们怎么排的？给我排了吗？”
祝宵嚼土豆的动作顿了顿，表情有点无语：“哥，你是老板，你要排什么班？连你都排班的话，那你招我来的意义是什么？店里有我跟小延两个人就够了。另外我看了店里这两个月的营收情况，在不用负担房租的前提下居然能亏这么多，这是我没有想到的。哥你说得没错，术业有专攻，你好像真的不适合开店。哦，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我知道你在国外读的是生物类的专业，大部分时间你都待在实验室，回国后你也才工作了不到一年，工作内容也都跟实验有关，不擅长经营管理很正常。”
秦漾神色有片刻怔愣：“你这么了解我的情况？”
祝宵抬眸直视了他一会儿，忽然无奈地笑出声：“哥，你不觉得你很伪善么？说是把我当亲弟弟，但这十几年你真的想起过我吗？说什么我搬走的时候年纪太小没有手机，真好笑，如果你真的有心联系我，就凭你家的人脉，会问不到我的联系方式？我没有你那么优越的背景，没有叶阿姨秦叔叔那么强大的关系网，但我还是想方设法打听到了你的消息，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来你这儿买狗粮是碰巧吧？哥，你可真单纯。”
秦漾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闭紧。
原来那天祝宵来店里不是巧合？
祝宵是知道他在这里才来的？
秦漾思绪有些乱了，祝宵这顶“伪善”的帽子扣得猝不及防，他沉默良久才坦诚道：“我确实没有想过要联系你，不只是你，以前那些朋友同学我都没有主动联系过，如果不是老爷子留了遗嘱让我回来，我可能一辈子都会待在那边的实验室。你们在国内有自己的生活和圈子，我在国外也一样。我每天不是实验室就是宿舍，两点一线日复一日，就算跟你们联系了，我也不知道能跟你们聊些什么。”
祝宵听得忍不住皱了下眉：“国内的朋友你都没有联系过？”
“嗯，刚去国外那两年我过得不是很顺利，各种水土不服，吃不惯那边的饭菜，被迫学做饭，有次我没注意锅里的油一直烧着，还差点把厨房炸了，要不是邻居过来帮忙，我可能比老爷子还早走一步。除了生活上的不习惯，精神上也有很多冲击，学校里歧视东亚人的白人遍地都是。在国内有你叶阿姨秦叔叔给我撑腰，到了别人的地盘他们也无计可施，被辱骂被找茬都只能自己受着，找教授领导告状也没用，人家是一伙的，我只是个求着人家教我知识的外来品。当时光是应付学业和挤进他们的圈子就已经够累了，除了我爸妈，我谁也没联系过，我怕触景伤怀，怕变成逃兵。”
说到这里，秦漾很轻地笑了一下：“听起来是不是很没出息？我不想在你面前说这些，像在诉苦。事实上除了刚开始的那两年，大多时间我过得还是比较轻松自在的。”
祝宵忽然就觉得盒子里的土豆不香了，甚至还有点苦，他垂了下眼睫：“对不起哥，我不该说你伪善，你就当没听见吧。”
“没关系，你说的没什么问题，如果我真把你当弟弟，确实应该经常问候你关心你，但这些我都没做过，还妄想着你能把我当哥哥一样看待，也难怪你会这么抵触我。”
“我不是抵触你。”祝宵给碗里的每块土豆都戳了个洞，他有些词穷，绞尽脑汁想了半晌才说，“实话跟你说吧哥，我一点都不想做你的亲弟，比起兄弟，我更希望你能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二十五岁的成年男性看待。然后，我想投资这家店。在你接手之前，这店极少出现亏损的情况，你一来连续两个月都亏，我看着都替你天上的爷爷心疼。”
秦漾：“……”
祝宵把戳碎的土豆串起来，一口吃了个精光。他系上塑料袋，扔掉垃圾，擦干净嘴巴，认真对秦漾说：“我知道你不缺钱，这点亏损对你来说无伤大雅，但你不是答应了你爷爷要好好经营这家店么，既然答应了就得尽心尽力地做好啊。我听小延说，以前的店主也就是你爷爷，他老人家好像有过拓展宠物美容业务的想法，附近很多熟客都来问过，说老人家去世了，这业务还有没有着落。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想投钱做这个部分。”
祝宵认真起来是有些严肃的，跟小时候判若两人，那双杏眼微微拉长，眉梢往中间聚着，漆黑的眼里满是坚定和成熟。
还有真正想要经营好这家店的理想和**。
秦漾自愧不如：“你出钱又出力，我没有不同意的道理。但我希望你考虑清楚之后再做决定，这家店做的都是熟客生意，蛋糕总共就那么大，短期内几乎没有回本的可能性。”
“那我们就不要只做熟客生意。”祝宵眼里的光柔和了几分，他的心情好了不少，情绪也变得高涨了一些，“这方面之后我会详细计划，不用你操心。以后你高兴就来店里坐坐，你要有别的事就去忙你的，这里交给我就行。”
“意思是我被架空了？”秦漾笑问。
祝宵也跟着笑起来：“让你当甩手掌柜还不好啊？这样你就有时间去相亲谈恋爱陪女朋友了不是么？”
秦漾笑容一凝：“话题跳得是否太快了点。”
“有吗，你之前不是在微信上说你一天到晚守着这个店，都没时间谈恋爱？”祝宵自信满满地说，“有我在，你可以放心大胆地去谈。”
秦漾看了他一眼：“那你呢？”
“我？”祝宵扯了下嘴角，“我不是说了我正在放下那段没有希望的感情么，忙一点对我来说反而是好事。”
就这样，秦漾顺利卸下了守店的重任，每天只需要在接送小年轻的时候去一趟店里。
祝宵给郑延排的班几乎都集中在工作日，以便他周末两天都能跟女朋友待在一块。而郑延守店的期间，祝宵基本都不在店里。
有一天下午秦漾去店里拿那本没读完的日记，问郑延祝宵怎么又不在，郑延说祝宵报了个全日制宠物美容培训班，课程朝九晚六，每周上五天，六周结束。
秦漾才知道如今的祝宵办起事来简直雷厉风行。
祝宵连轴转的这段时间，秦漾也没闲着。
叶女士的公司最近参与了个由政府牵头的国际生物实验室建设项目，乔木主要负责其中的建设板块。这项目看似跟秦漾的专业八竿子打不着一撇，但好像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在国外的实验室待了近十年，对实验室的国际化标准了如指掌，真到了施工现场，他确实能够指点那么一二。
周六这天下了场雨，不大不小，正好卡在不方便施工的状态。
秦漾也就提早离开了施工地。
他前脚刚取到车，后脚就收到孟照发来的微信。
是一张照片，他还没点开看，孟照又发来了一句话：这人是你弟吧？？？
孟照：我应该没认错人
孟照：你快看看是不是，卧槽
孟照：喂喂喂老秦
秦漾皱着眉点开照片，孟照应该是躲在阴暗的角落偷拍的，角度很迷，入镜的人少说也有十个，尽管如此，秦漾还是一眼就看见了祝宵那张最有辨识度的脸。
漾：是他
漾：这是在哪拍的？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聊天框上面立马出现了“正在输入”的字样，孟照显然很激动，没几秒就马上回了过来，而且越回越兴奋，没多久整个聊天框都是他的消息。
孟照：你猜！！！！
孟照：你想想我平时除了跟你们一起还能去啥酒吧？？？
孟照：我的给给雷达居然出现了误判！！
孟照：你弟居然是gay！！！
孟照：我靠！！！
秦漾皱着的眉又加深了几分。
漾：我看错了，这个不是我弟。
漾：刚刚放大看了一下，只是长得有点像。
孟照：？
孟照：草，你不早说！
孟照：那看来我的给给雷达还是准的，嘿
孟照：不是就算了，我看着其实也不太像。你还在叶总那边吗，晚上要不要出来玩？
漾：没空
发完这两个字，秦漾锁了屏把手机扔进扶手箱，给油快速将车驶上主路。
一小时后他推开爱宠之家的店门，往里走了两步，他发觉哪里不对劲，回头一看，风铃没了。
前台的祝宵听到脚步声站了起来，注意到他的目光，祝宵立刻解释说：“前天有个客人带猫咪来店里买东西，推门的时候猫猫被风铃声吓得有点应激，我就把风铃撤下来了。我马上装回去。”
“不用。既然影响到了客人，那就拿掉吧。”秦漾跟小年轻玩闹了会儿，随后走到饮水器前接了杯温水。抿了两口，他扭头看向祝宵，斟酌了片刻，他问：“你昨晚去酒吧了？”
祝宵神色僵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我朋友，就上次在公园门口等我那个，昨天他也在那个酒吧。”秦漾走进柜台，祝宵把软椅让给他，自己挪到里面的凳子上。
他双手分别放在两腿上，坐得很端正，但脊背微微有一点弯，像个犯了错等待问询的小孩。
秦漾从他拱起的后背线条上收回视线，拇指缓慢地在纸杯上画圈：“你不用紧张，我对这类取向没有偏见，我也跟我朋友说了那个人不是你，是他认错了。”
祝宵张了张嘴：“……哦。”
沉默了一阵，秦漾问：“所以你单恋的那个人是同性？”
祝宵迟疑半秒，点了下头。
秦漾又问：“他是异性恋？”
祝宵抿了下嘴巴，再次点头。
秦漾叹了声气：“难怪你这么消极，这种情况确实很难受，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那种酒吧很乱，我朋友是里面的顶级VIP，他知道很多内幕，像你这种单纯的男生很容易被奇怪的人盯上。”
“你昨晚没遇到怪人吧？”秦漾关心道。
祝宵猛猛摇头：“没，我喝了一杯就走了。”
“你一个人去的？”
“嗯。”
“你别怪哥哥多管闲事，如果那是个正规酒吧，我不会说你什么。”
“我知道，以后不去就是了。”祝宵泄气地说。
秦漾感觉有点心疼，又问：“今晚还想喝吗？”
祝宵抬了下眼，又放低：“想。”
“约人了吗？”
“还没。”
“还没。”秦漾复述了一遍，“本来打算约谁？”
“清……就我那个师姐，她周六一般都会去酒吧，是那种普通的酒吧。”祝宵小声回答。
“她有个朋友喜欢你。”秦漾看着他低垂的睫毛，“你是想去认识一下？”
祝宵压根不记得这回事了，他否认道：“不是的，我不是双，我只喜欢男的。”
“那就别去，去了你尴尬她也尴尬。”秦漾抿了口温水，说，“去我家喝吧，哥哥陪你。”
祝宵瞳孔缩了一下又恢复：“哥。”
“嗯？”
“我喜欢男的。”
“我知道。”
“你也是男的。”
“……”秦漾拧起眉心，“所以？”
沉思良久，祝宵面色凝重地说：“万一我喝多了，对你酒后乱性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