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周旋

小小一只的徐延竹举着书对徐继民说:“虽九死其尤未悔!”

徐继民听了有些欣慰,将他抱起搂在怀里,翻看手里的诗书,细细密密记了许多笔记,全是认真听课学进脑子的,看着怀里的奶团羔子,徐继民和他说:“这些都记住了,阿竹真棒。”

徐延竹仰着头,奶声奶气地问道:“可爹爹,为什么民生多艰呢?”

“因为啊,这世间有了人就会有争斗,有了争斗呢就会打仗,一打仗呢,百姓们可能背井离乡,不能安稳地种田耕作,便吃不饱饭,阿竹这么小一顿没吃就饿得慌对不对?”

徐延竹点头:“对。”

徐继民继续说:“那百姓们就更慌了,他们不是一顿吃不上,是很多顿都吃不上。况且打仗还需要招兵,就像爹爹一样,总会离家一段时间,或长或短,或是再也不得相见,与亲人别离,遥走他乡,食不果腹,如此自然多艰。”

徐延竹还小不太懂,继续问:“爹爹,怎样才能不打仗呢?”

“等到站在高处的人愿意俯下身看看,看看百姓们的生活有多艰苦的时候,或许便不用打仗了。”

徐延竹听不懂,他还是个孩子,只抱着他的书继续念叨:“虽九死其尤未悔......”徐延竹抱着书耳边一痛,好像听见些别的声音,什么声音?

他扭头想和徐继民说,可周围空无一人,头再转正,钟来在他咫尺之间,眼睛血红,抓着他的肩膀哭着喊道:“我是为了月儿才投的军!我连自己小家都保不住了,我还能干什么!我还能干什么......”

从被抓住的地方,徐延竹身上向上涌起一股寒意,整个人愣在原地,他看着钟来,对方的脖子有一道清晰的刀痕,还在向外渗血。

钟来的眼睛里流出一股股血泪,声音哽咽着:“我只要我妻儿活着......”

徐延竹望着他,嘴巴张合:“你叛国,想过战场上厮杀的兄弟没有,想过被袭的村民百姓没有,你真的能心安吗?”

钟来头栽在他的肩膀上,几乎只剩气音:“不能......可我只要和他们团圆......团圆......”

两人沉默着,四周漆黑,没有一丝声音,良久后,钟来哑着声音问道:“正军的孩子,是个男孩女孩?取了什么名字......”

“男孩,叫吴长元。”

“好名字。”徐延竹感觉肩膀的重量一轻,头好像被揉了一把,漆黑之中钟来也不见了身影,只留下一道幽远的声音:“竹子,别回去,留下来......”

徐延竹望向四周,漆黑之中除了他,还有一个小孩蹲在他的前方不知在干什么,他没动,想不通这梦为什么还不醒。

他走上前站在孩子的身后,孩子抱着书蹲在地上,徐延竹凑近些,问地上的孩子:“看的什么呢?”

小孩转过脸来,看见他笑了笑,说:“学诗啊,夫子今天刚教的。”

“念来听听。”

孩子举起书,围着徐延柏走,边走边念:“斜月横,疏星炯。不道秋宵真永。”孩子声情并茂的念着,声音轻快而稚嫩,徐延竹的视线跟着他转。

“声缓缓,滴泠泠。双眸未易扃。”

“霜叶坠,幽虫絮,薄酒何曾得醉。”念到后面徐延竹忍不住也跟念出声。

儿时的徐延竹和现在的徐延竹一同念道:“天下事,少年心。分明点点深。”

天边泛起鱼肚白,山间蒙上一层白雾。

“哗啦啦”一阵风过,竹叶被吹得直响。陈民和阿长走在竹林深处的小路里,陈民走前面开路,阿长在身后攒着精神四处观察,他们在陈季远的墓前停下,陈民拿出竹篓里的香烛开始点,边点边问:“怎么想着要来给我爹扫墓了?”

阿长在一旁将钱纸一张张撕开叠好,看着陈民只是笑笑,不说话,陈民有些心慌,但也没逼问,将蜡烛和香一一插好。

两人拿着钱纸丢进面前的小火堆里,火舌越撩越高。

“阿民,”阿长脸上映着一层火光,眼神温柔地看着陈民“我想了很久,我......”

“你别走。”憋了很多天一直不想说的话终在此刻说了出来,露怯也好,为难也好,把人留住才是陈民现在考虑的,人都是自私贪心的,“你留下来,阿奶已经病了,我不能再没有你了。”

“阿长,你别走。”

阿长眼圈瞬间红了,话已经在喉咙里,嘴唇微微颤抖着。

“阿民,我得回去......”

陈民将手里的纸钱摔在地上,眼泪断线而落,他颤抖着声音吼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你回去!!!”

他没了理智,这辈子最疯癫的时候便是此刻。

“你来我爹墓前是来道歉的吗?啊!我不要!姜姑娘不是说你姑妈已经领旨挂帅了吗!你回去就能赢吗?我不要你回去!我不要你回去!我不要你回去啊!!!”

“你留下来啊...你不是说不要我把你丢回去吗?...在我爹面前,对我好一点......”

阿长站起身,猛地抱住他:“阿民......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可我......”

“阿民,我是将军府的孩子,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从小摸着刀刃长大,读书习武都只有人教我怎么精忠报国,没有哪一天.....哪个人教过我怎么做逃兵。”他抽开身,抚上陈民的脸,轻轻擦去脸上的泪痕,“我不能做逃兵......”

“我不懂什么是逃兵,我是个文盲。”陈民将头扭去一边,不愿意听。

“不,你不是。你爹爹是个忧国忧民的人,你是他的儿子,你不是。”

“阿民,我想和你一生厮守,但我不愿意一辈子活在内心的愧疚里。心中有鬼则为愧.....我明明才教过你,我自己本应该最清楚的,可我竟然此刻才想明白。”

不愿意活在愧疚里,更不愿意每唤出爱人的名字的时候都仿佛在谴责逃避的自己。

他想心安理得地叫出爱人的名字。

陈民偏开的侧脸滑下一滴泪。

老天将阿长推到他的眼前,这才短短数月,又推着人分开,好不荒唐。

“陈民。”阿长叫他,“阿民,我很爱你,真的很爱你。”他再次抱住陈民哽咽着。

“你怪我吧。”

陈民抬起僵硬的手回抱住他,眼泪一滴一滴落,嘴里却说:“我也爱你.....我怎么会舍得怪你......”

“哗啦啦啦”

八月初九,午时,下了一场小雨。

陈民和阿长在陈季远墓前顶着小雨将带来的钱纸全部烧完,两人一起在墓前叩头,阿长跪下时心里默念祈祷着。

下山时,雨还没停,两人前后走在小路上,肩头和裤脚都湿了大半,阿长将外衣脱下来披在陈民的头上,沉默着,回了家。

家中巧刃照看着黄棉莺,竹子冲出来迎接陈民和阿长,它跳起来扒拉两人,可两人全都没有理它。迟钝如巧刃也感觉到了不对,他和两人对视后想先出去,走到门口却被阿长拉住。

“巧刃,帮我告诉你家姑娘一声,我明日要回徐府。”

巧刃看他一眼,再看向陈民,后者眼睛红肿,明显刚刚哭过。他自知自己嘴笨,但依旧劝说道:“不了吧,这世间担子不应该只落在你们徐家一家头上。”

阿长努力对他笑了笑,说:“感念,但我意已决。劳驾你知会一声。”

巧刃不好多劝,看着陈民道:“陈公子,黄奶奶我刚喂过药,她也吃过饭了......你们保重。”说完便走,没有一丝犹豫。

雨越下越大。

阿长站在院门口未动,被陈民拉了进去。

自见过姜兰玉起,他思考了很久,纠结,痛苦,茫然。

阿长与徐延竹久作周旋,不得结果。

今日,此刻,终得落幕。

他做回了徐延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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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竹
连载中湫后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