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安稳地过了几天,阿长也得睡了几夜安稳觉。这几日他和陈民一起守着黄棉莺在院子拿着诗集学诗,竹子在一边扑虫子玩,陈民一句一句学,偶尔黄棉莺也跟着学两句,过得也算悠闲自在。
今日早晨吃了饭也是一样,陈民拿着诗集,把昨日学过的诗念给黄棉莺听,阿长从厨房拿出点零嘴搬了个矮凳也坐了过来。
诗集陈民已经学了一半,虽然大部分都是学过便忘,但也已经学会不少字了。翻过一页,他看着书上的字,磕磕绊绊的念着:“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小麦......”
“小麦覆陇黄。”阿长凑近他,将后半句补齐。
陈民指着书上前一句问他:“这一句是不是说我们五月种菜收菜忙啊?”
阿长笑着夸他:“对啊,阿民好聪明。”说着指着后两句继续解释“这一句呢,是说夜里从南边刮来一场大风,吹过田间,人们发现麦子都熟了,该丰收了。”
陈民听着点头:“那是好事,是首好诗。”说完又指向另一页的诗问“这一首也是差不多的意思吗?禾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虫声一片。”
“哈哈,差不多,但你有字没学所以念错了。”阿长也把手指指在这页,边说边滑动“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蝉鸣。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就像我们这几日夜里一样,得了空闲搬张凳子坐在院子里,看着明月高悬,鸟儿立在枝头,夏风刮过时还能听见蝉叫声。闻着稻花香,听着蛙叫,心里晓得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
陈民听出了几分共情继续点头:“那日子真的很好了,不过我今年都没种稻子呢,也不知道之后米价多少。”
听见这话阿长第一反应竟有些发愣,但很快反应过来,说道:“不会太贵的,别太担心。”
“这谁料得到啊,都是不可知的。”陈民眼睛一直盯着这两首诗来回看,在认真记生字“阿长你看看这个是什么字。”
阿长将头凑近些,陈民手指点上的是《观刈麦》最后一句中的“愧”字。
“愧,心中有鬼则为愧,惭愧,羞愧,都是这个愧。”
陈民听进去了:“知道了,愧,心中有鬼的愧。”
待到陈民将两首诗的生字学得差不多,已经过了半个时辰,陈民学的有些累,手上诗集随意翻过几页,瞟了几眼后倒扣在了桌上,黄棉莺拿了起来,她今天心情状态格外好,翻着书也来了兴致,伸着手招呼阿长。
“阿长啊,你来给阿奶随便念几首,阿奶想听。”
阿长闻言起身站到阿奶的身后接过诗集,问道:“想从哪里听起啊,阿奶。”
阿奶随手一挥:“都行,就你拿到的开始吧。”
“好。”诗集最近的几首念下来全是国泰民安的诗句,直到阿长念到第五首“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他念到这句不再念了。
黄棉莺不乐意了,开口问:“怎么不念了,你也有生字不认识啊。”
阿长否认:“不是,我继续念。”
陈民听着觉得阿长反应不对,但却说不上来是什么。
黄棉莺:“这首说什么的?”
阿长:“说国家危在旦夕之时,每个百姓的性命便如水中浮萍,没有归处,这世间所有人都会一死,若能为国效忠尽力到最后一刻,便无憾矣。”
陈民眉头深皱,他知道阿长又该和自己较劲了,刚想说句话打断,阿长继续念下一首。
“三千里河入东海,五千仞岳上摩天。遗民……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陈民:“我们……”没等他说完,黄棉莺打断了他。
“季远呐,阿娘想听你之前老念的那首给阿娘听,你再念给阿娘听吧。”她说这话时眼里温柔缱绻,看的人是阿长,瞳孔中倒映的却是陈季远的模样。
阿长和陈民都是一愣,一个对视后,阿长问道:“哪一首,说说你记得的给我听听,我念给你听。”
黄棉莺微微偏头,陷入回忆之中,从朦胧的记忆中将清晰的孩童念书的声音抽出来,她学着陈季远摇头晃脑地说:“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说完这两句,她轻声笑了两声:“我家季远念书念得真好。”
阿长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此刻才真正清楚陈民的父亲为什么要给自己的孩子取名叫民,正如黄棉莺说的,陈季远他书念的真好,比他念的好太多了。
陈民,陈民。
城民,村民,都是国家之民。
他的爱人,是其中最最普通、不起眼的那一个,而万千普通,不起眼的黎民百姓聚成一个国。
国乐民安,国亡民艰。
阿长眼圈绯红,感觉自己甚至有些喘不上气,他一只手死死攥在了胸前,连皮带肉,一阵绞痛。他颤抖着抬起眼睛,眼里还有血丝,直直看向陈民,想叫他,可话到嘴边,却觉得爱人的名字都烫嘴。
嘴唇颤抖着张合,最后说出口的却是一句不确定的问句:“我...该怎么办?”不清楚他是在问自己还是陈民。
情绪起伏太大,阿长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竟瞬间昏了过去。陈民吓得连忙去接,好在他动作快,阿长倒在他的怀里,并没有伤着。可陈民依旧慌了神,他把阿长紧紧抱在怀里,嘴唇被吓得直打颤。
“阿长...阿长,你别吓我啊......”陈民得不到回应,只得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看向身旁,黄棉莺呆愣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没有人可以帮他了。
陈民急出了眼泪,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觉得自己什么事情都处理不好:“我该怎么办啊,阿奶......阿长,我该怎么办啊,你醒醒别吓我啊......”
院子里只有他无助的哭声。
该是老天不忍,竹子冲出了院子找来了巧刃,被竹子咬着衣服扯来的巧刃本来并不太情愿,直到听见陈民的哭声。他冲进院子,看见陈民抱着阿长已经瘫在了地上,哭得有上气没下气,一旁的摇椅上的黄棉莺呆愣着,没什么反应。
他忙上前先确认了黄棉莺的状况,再伸手去探阿长的脉搏,确定没什么大事后才开始安抚陈民。
“人没事人没事,你别哭了,再哭现在也是醒不过来的。”
话说得不好听,但陈民听进去了,他控制住自己决堤的情绪,努力让自己体面一些。
等陈民缓过阵来,巧刃和他一起合力将阿长扶到床上躺下,回了院子里,陈民照看着黄棉莺,巧刃则去了厨房。他手艺不精,做出来的东西只能勉强糊口,可陈民的状态并不好,他不放心让人进厨房,只能让陈民和黄棉莺跟着他糊弄一顿。
好在黄棉莺并没有别的症状出现,说什么都乖乖照做,没有折腾陈民,吃完饭安安稳稳回了房间,睡得也快。
两人退出房间来到阿长的床边,陈民伸手给他掖了掖肚子上的被子,对巧刃道:“今天多谢了。”
巧刃摇摇头,说:“在下该做的。不过陈公子,你不用太过担心徐公子,他毕竟出身武家,身体不差,从战场下来总归受点刺激,养养就好,不是大事。”
陈民:“......好的。”
巧刃凭着武人的习惯又左右叮嘱几句,陈民都一一记下,再三道谢将人送出了门。
他站在门口看着人走远一些后,刚想关门,一阵风吹来,八月的天里,竟有些冷。风吹过他,拂过后山一片片竹海,竹叶随着风过一层层波动,恰如水流一般形状。
“哗啦啦”陈民扭头看向后山的竹林,好吵。
又一阵风吹过,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