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陈民是家里最先醒过来的,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有些腰酸,但确实没有再起高热,虽说身上有些累,可他常年干活身子骨结实,加上对这事已经食髓知味,也算神清气爽。
他一动作,阿长也迷迷糊糊睁眼,见他醒了,也努力撑起身子,一只手揉眼睛,一只手去探他的额头,并无异常,两人终于找出病因,了然一笑。探在陈民额头的手袖子捋了上去,阿长手腕露出不见乞巧那日戴上的彩绳,陈民在他手腕上下找了一圈,依旧没有。
“你的手绳不见了。”
阿长打了一个哈欠,回道:“是吗,可能掉哪了,没事。”
两人磨磨蹭蹭的换着衣服,陈民刚准备出房门,听见黄棉莺房间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他想也不想大步冲了过去,阿长紧随其后。
黄棉莺倒在床边,脸色痛苦,竹子在一边一只咬着她的衣服想把她拽起来,可惜无用。老人不禁摔,况且她的腿伤本来就没好全,陈民忙上前去扶,阿长扶着另一边一起将人放到床上,裤子掀开,腿比第一次摔时更肿了。
“我这怎么走路还走不稳了呢?真是太老了......”黄棉莺靠在床上,痛苦的脸上夹杂着一丝懊恼。
阿长听出了话里的不对,黄棉莺的文痴病犯了,“阿奶,不是你老了,是你本来就摔伤了腿,还没养好呢。”陈民反应虽慢一拍,闻言也反应过来了。
黄棉莺缓过来一些,摇着头反驳他,“我哪有摔啊,一直好好的。”
“阿奶,没事,我们现在要好好养,”陈民顿了下,对阿长道“你去找巧刃,让他帮忙请个大夫来。”
“行!”阿长刚冲到院子里,和没走正门进来的巧刃正对上眼,愣了一瞬,快步走近,说道“你快帮我去城里请个大夫,阿奶伤着了。”
巧刃站在原地没有动,等他说完才道:“我会马上进城去请大夫,但我来是和你和陈公子说一件事,我家姑娘想与你们聊一聊。”
“多久?”
“姑娘说尽快。”
阿长皱眉看向屋内,拒绝道:“再说吧,我尽量。”
巧刃想说些什么,最后也没说出口,转身走了,去帮他们请大夫。
巧刃回来的很快,带着姜家的家医,带的药也是药馆里见不到的好药材,待到大夫检查完,去到一边写方子时,巧刃走到陈民和阿长身边,说:“我家姑娘过来了,想请二位单独聊一聊。你们放心,我会照看好黄奶奶。”
两人对了一个眼神,阿长:“她人在哪?”
巧刃:“溪边那座小桥边,巧盼也在,带了帷帽,很打眼的。”
陈民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千万小心别让我阿奶再伤了。”巧刃点点头,二人前后冲出院子,朝着横溪村的溪边小桥跑去。
姜兰玉和巧盼都带了帷帽,立在桥边,两人在她们面前停下,喘了两口气。
姜兰玉将帷帽拉开一角,对阿长道:“你添了个弟弟,名字取好了,叫徐延林。”
阿长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轻轻笑了一声:“那我娘她还好吗?”
“很好。”姜兰玉定定看着他,眼神里的情绪复杂,“你不好奇,为什么取了这么个名字吗?”
徐延林,延林。
“......不好奇,他们好便好。”
姜兰玉见他如此也不愿多说,道出了真正来此的目的:“前两日朝上许多大臣进言,想让你爹重新带兵去往边境和藩容打这一仗。”
“什么!我爹的腿怎么还能去!他们莫不是疯了?!”阿长被这消息惊得没了理智,怒喝道。
陈民第一次见阿长这般神态,被吓一跳,但马上被一阵揪心代替。
姜兰玉:“是啊,姨父的伤试问朝堂上的人谁不清楚,所以太后给驳了,可你也清楚,元立武将本就少,大多也都是些不成器的,除了你们徐家,哪出过几个出息的。”
“......他们聊出结果没有。”
姜兰玉:“他们当然聊不出来,这些大臣脑子都有病,举荐之人都是些酒囊饭袋,不过......”
“太后聪慧,想召你姑母挂帅。”
阿长一愣:“我姑母?”
徐继民是他那一代的老幺,兄长徐继国从幼时便被发现与武功之类全然无缘,没有半点天赋,长大后果断从商去了,徐家所有开支几乎全靠这位在出。
而老大便是姜兰玉提及的这位姑母——徐继翊,她是这一代身手、头脑甚至胆识都是最好的,虽也与她父亲随军打仗,甚至有志于此,可惜是个女儿身。她刚露锋芒那年,正值李真继位,太后垂帘听政。太后本有意提携,架不住根基不稳,朝堂内外的大臣都反对,徐继翊也有了中意的人家,无法,她放弃了这个念头。但私下,太后有单独召徐继翊进宫详谈,徐继翊愿意随时听召,而今便是时候。
姜兰玉:“可不,一开始朝上所有大臣都在吵,说什么怎能让女人挂帅,但被陛下骂了回去,亲自下旨,召你姑母挂帅,出征的日子也定了,九月初便走。”
阿长没有说话,气氛一度沉默着。
“你姑母的威名我可是听说过的,这场仗怕是已经有定论了。”
陈民:“什么意思?”
姜兰玉莞尔“我的意思是,你们运气很好,等他姑母打了胜仗回来,他再回府诈尸,对外想好缘由,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你根本就不知道战场有多凶险,藩容人有多阴狠,万一我姑母遇害呢?!”阿长眉头深皱,语气愠怒。
姜兰玉也上了脾气,呛道:“呵,怎么我给你报信是让你对着我撒火的?”
阿长理亏,把头撇过一边。
“再怎么凶险,我劝你都好好做个‘死人’!毕竟人不能次次顺利事事顺心,得了段好感情,就得舍得下自己徐家的身份!”
陈民微微皱眉,阿长的脸色不好,他很担心,也很害怕。他问道:“那姜姑娘今日非要我也过来,是何用意啊?”
姜兰玉:“怕这家伙不同你一条心,他要是跑了,你能想个明白。”
长久的沉默,只剩溪水流过,微风阵阵,可内里并不似表面如此平静。
她看着这两大男人畏畏缩缩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乞巧那次,你不怕撞见被认出来,也就罢了,大不了你就直接回徐府,但陈公子还在你身边,他该如何?你该知道事事都有代价,选择了陈公子就别撒手,我不想总做坏人来说些难听话。”她把一角的帷帽放下来,整了整衣角。
“新婚快乐,陈公子,阿长。”说罢,她领着巧盼走了,只剩陈民和阿长在原地发愣。
陈民把手握紧一些,想让阿长回神,但没什么作用,好半晌,陈民开口:“阿长,我们回去吧,我不放心阿奶。”
阿长沉默点头。
到家时,黄棉莺的腿用棉布包好,里面敷了姜家秘制的膏药,手里拿着一碗药在喝,巧刃和大夫守在床边照看着。床边的椅子上用已经包好的几副药压着药方单子,全是大夫自带的好药材。
陈民一进门,巧刃便把位置让开了,黄棉莺刚把药喝完,他忙把碗接过来放到一边,问道“阿奶,感觉怎样?”
黄棉莺皱着整张脸,不是很开心:“好苦,小民,阿奶不想吃药。”
陈民耐心地哄着,扶着她的背躺下:“要吃的,不吃病好不了。”
阿长站在陈民的身后,眼睛一直流转在他的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巧刃和大夫在门外等着二人,陈民给黄棉莺盖好被子,便和阿长也在门外站定。
大夫:“这药只是一些补药,更多还是养,至于文痴,恕我直言,这病根治不了。”
两人早知道这个结果,但此刻再听一遍,心思都各不相同,特别是阿长。
“我知道,大夫,这些药材我付钱给你。”陈民说着就要去拿钱,却被巧刃拦下了。
“不用了,姑娘吩咐了,不要你的银钱。”
阿长也拦了拦陈民,轻轻摇头,对着巧刃说:“替我谢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