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竹子,醒醒。”
徐延竹伏在桌上熟睡,吴正军轻轻拍他。
“醒醒,等你吃饭呢,快醒醒。”
徐延竹睁开眼睛,吴正军笑着看他,逗孩子一般:“别睡了,饭菜该冷了。”
他跟着吴正军出了营帐,坐到围起来的小火堆边,吃下一张马勇烙的烧饼,徐延柏,马勇和钟来都在,他们几人打笑斗嘴,徐延竹感觉脑子里一阵恍惚。
“仁君难觅,家国安定,国之所需时,我辈将当仁不让。”
这话是谁说的来着,正军还是钟哥?
眼前几人的身影像蒙了一层雾,他好像看不清了。
“我给孩子取了名字,长元,叫长元,吴长元!你定要告诉她,我真的把她的话记在心上了。”
长元,吴正军说是因为什么取这个名字来着?
徐延竹没想起来,但记起来吴正军同他说这话的时候呕了一口血,几乎整张脸没有一处干净,血迹斑斑,伤口遍布。
吴正军平日里话不太多,只闷闷坐在一边笑,那日眼睛血红,一再叮嘱他给自己的娘子带话,最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眼前吴正军的面庞越来越清晰,耳边却响起另一道声音,他哥的声音。
“子文,你说我是不是不是个当将军的料,我有些冲动,还沉不住气,在藩容人眼里我该是最脆弱的一个将军了。”
这话是榕桥村的地道里,抱着摔在地上的婴儿落了气后,徐延柏对徐延竹说的。
“不是的,哥。你功夫好,有谋略,只是谨慎太过,太怕犯错。现在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藩容人没有人性,而我们有,你莫要怀疑自己,我们在这里打的每一仗,流的每一滴血都是为了以后百姓们日子能好过一些,不再受其侵扰。”
都是为了百姓的日子能更好过一些。
“阿竹,怎么天天抱着个书啊,咱家可是将军府,爹爹教你耍剑啊?”
“可是书好看啊。”
“那你给爹说说,书里写了些什么啊?”
还是孩童的徐延竹将书举到徐继民的面前。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尤未悔。”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阿长!你醒醒,醒醒。”
陈民的声音从遥远之地传来,在脑中无限的回响,徐延竹还依旧魇在梦里,过往一幕一幕似要将他吞噬殆尽。
小小一只的徐延竹举着书对徐继民说:“虽九死其尤未悔!”
额头上细密的汗被陈民再次擦去,躺在床上的人嘴唇嗫嚅着:“虽......九死其...尤未悔......”
“阿长!”
终于,阿长醒了。
屋外一阵大风刮过,后山的竹海被吹得哗啦啦响,吵得甚至屋里都能听到些许。
陈民面色担忧,手用力抓着阿长的肩膀,眼泪就要落下,他死死咬着嘴唇,让自己不显得那么脆弱,他说:“香包还是安神药都没用,你还是做噩梦......”
眼泪将要落下时,阿长抬起手将它拂去了:“有用。旧的香包不香了,阿民......”说及此他愣住了,努力平复好半晌才继续说“晒好的花瓣叶还有吗,你再给我做一个吧。”
“还有,我给做新的。”
“哗啦啦。”是竹叶在响。
黄棉莺在院子里坐着摇椅睡觉,陈民和阿长搬着矮凳坐在她的身边研究新香包,竹子在早饭时得了一个大骨头,在一边与其缠斗。
剩下的花瓣被陈民用棉布包起来好好收着,此刻刚一打开,花香味四溢而出,沁人心脾。
阿长拿着没了味道的香包看着陈民将棉布铺开,在里面挑挑拣拣,选了一批模样最好的用一个瓷碗装好,做完这些,陈民一个伸手,阿长把手里的香包递给他。将系好的结解开,开口处一扯,里面已经旧了的花瓣被陈民倒了出来,小心将选好的放进去后,他发现还不够,本想再去挑一些,阿长拦住了他。
阿长把自己的鸳鸯荷包从怀里拿出来,一看就是故意拿在身上等着。他把荷包递给陈民对他说:“阿民,你帮我把荷包同花瓣一起包进香包里好不好?”
陈民接过荷包有些疑惑,便问道:“包进去做什么?”
“想随时带在身上,但是同时戴两个感觉太招摇了,荷包没有这个香包大,合做一个包起来,我能同时都带在身上。”
陈民初时还没反应过来,顺着他的话看着手里的两个物件,香包是随身带着,而放了结发辫子的荷包理应是压箱底收起来的,陈民的就是。猛地一瞬间,他知道阿长为什么要把它们合做一个了,他表情僵硬,慢慢抬头看着阿长,阿长被他的反应搞得一愣,有些不知所云,但莫名的心虚。
阿长结巴着问:“怎......么了吗?”
“一定要合做一个吗?真的只为了方便吗?”
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阿长也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思,真的是为了图方便吗,他自己都难说,抿抿嘴道:“当然是图方便啊,不过不合作一个也没关系,就这样也很好。”他伸出手想把荷包拿回来,被陈民躲开了。
“我帮你弄。”陈民扭身背着他,沉默的将原本已经装好的花瓣倒出来,把荷包放进香包里再将花瓣灌进去,这样一来,花瓣正好,香包鼓鼓囊囊刚好一个,握在手里很扎实。
他将香包放到鼻尖嗅嗅,栀子花的香气从香包里面溢出来,陈民觉得自己也该安安神了。
阿长拿到的新香包和原来的外表相同,内里却全换了一遍,全然一新,比原来那个更香些,重些,分量重些。
陈民在把香包递给阿长之后就走开了,嘱咐他看着黄棉莺自己去了厨房做饭,阿长不敢追进去,他想不清楚不敢面对。
人总是在趋利避害,逃避着不愿意面对的任何事,争吵气头上的一句重话该道歉的时候,相互关心碍于面子拉不下脸的时候,同一件事心照不宣却看法相左的时候,这样的每个时候,都在逃避着,以为逃避就能将美好的幻梦时刻无限拉长。
陈民在厨房里煮好米饭后拿着一把青菜出来,阿长没动,眼睛一直跟着他,“啪”一声陈民将青菜扔到他面前站定一会后转身走了,意思不言而喻,阿长老实拿了簸箕过来择菜,处理好再清洗好送进厨房里。他还没来得及出门,陈民又将黄棉莺的药拿出一副丢给他。
陈民在找各种台阶,想让阿长给自己回答,阿长感觉到了。
“我去拿药壶。”说完他便跑开了。
陈民听着身后的动静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沉默的将菜炒完,等到午时,将黄棉莺叫醒,让她先将熬好的药喝了后,稍微歇了会再吃饭。
饭桌上已经太久没有这样安静的时刻了,上一次还是家里没有阿长的时候,陈民和黄棉莺两人在家吃饭,只聊点明日要做的事情,再没其他,而今日三个都在却一句没有。
直到快吃完了,陈民低着头看着碗里剩下不多的饭开口道:“是不是什么都会和我说?”
阿长说:“对。什么都会和你说。”
他说到的从来都做到了。
陈民不再将自己套在那个笼子里,他不愿意当这样的人,每天费劲心思地猜,他不想猜。阿长说不出口的,他说出来。
“那阿长,你想走要告诉我。”
阿长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吃完剩下的饭的了,他的脑子在打架。
梦里现实,过去未来都在拉扯着他的神经。
陈民说错了,阿长不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