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桃之夭夭
“呜——!”
雄浑的号角声骤然响起,将元琬从五年前那个边关月夜猛地拉回现实。
高台之下,送嫁的仪仗动身。鼓乐喧天,掩盖了塔娜公主压抑的抽泣。
可汗蒙克站在最前方,鹰隼般的目光扫过送嫁的队伍,最终落在遥远的西方,那目光里没有多少对女儿的怜惜,只有属于猎人的野心。
山雨欲来。
元琬拢了拢被北地寒风吹乱的鬓发,湖蓝色的锦袍在风中翻卷。她看着塔娜那顶缀满宝石、象征着“和平”与“盟好”的华丽婚轿缓缓移动,驶向遥远的西凉。
五年前,她也是如此,被装点成最华美的礼物,送入北燕王宫。
如今,历史在另一个少女身上重演。只是这一次,和亲的锦缎下,隐藏的野心和獠牙昭然若揭。
她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闪过的寒芒。
长姐元瑶用五年时光乃至性命在北燕布下的暗线,她如履薄冰的蛰伏与经营……又一个五年过去,这盘棋,布局已久,终于要落子了。只是落子之时,必是血雨腥风。
高台另一侧,北燕太子苏赫正与西凉使臣谈笑风生,太子妃西娅侍立一旁,端庄含笑。
她能感受到几道隐晦的、带着审视和轻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北燕皇室对她,这个来自魏国的王妃,始终维持着表面的客气与疏离的礼遇。
一个被困在金丝笼里、远离故国的柔弱女人,只是牵制魏国的一张牌罢了。
典礼喧嚣而冗长。元琬维持着王妃应有的仪态,心思却已悄然飞远。
与此同时,王城喧嚣的街市一角,远离了王宫的森严与送嫁的鼓乐。
恩和高大的身影挤在一个略显简陋的糕点摊子前。摊主正手脚麻利地将刚出炉、还冒着丝丝热气的蛋月烧装进油纸包里。
恩和走进,那摊主堆起一脸笑,“小公子,您来啦。”
“公…她爱吃这个。”恩和的声音低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又奇异地混合着长期与兽为伍形成的、略显生硬的咬字。
他指了指那包温热的糕点,从怀里摸出几枚北燕的铜钱,笨拙地数着。
他身形挺拔,肩宽背阔,简单的侍卫布袍也掩不住骨子里的矫健。深邃的眼窝里嵌着一双狼一般警觉又纯粹的眼睛,鼻梁高挺,唇线紧抿时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这副典型的北燕男儿好相貌,此刻却因专注地盯着几块小小的糕点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柔和。
付了钱,接过那包散发着熟悉甜香的绿豆糕,恩和小心地揣进怀里,用体温护着,转身准备穿过人群返回王宫。
刚走出几步,旁边巷口传来一声惊呼。
他耳力极好,倒退几步向巷子里瞥了一眼。
一个身着北燕贵族少女服饰的姑娘被一个一身黑的男人堵在墙角,嘴被堵住,脚被捆住。那个黑衣人背对着他,正在用绳捆她的手。
恩和眉头微蹙。他本不欲多事,只想尽快将怀里的点心送到那人手中。
但那少女显然也看见了他,投来求助的眼神,挣扎如困兽。
这种惊慌无助的感觉,他很熟悉。他恍惚间又回到了冰冷的雪地里,冷地刺骨。但手里还冒着热气的糕点,暖暖地焐着掌心,正丝丝缕缕散着暖意。像她暖如春阳的目光。
恩和脚步一顿,随即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动作快得如同草原上扑击的猎豹,他精准地扣住了那个黑衣男子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恩和手臂一振,那人便如同破麻袋般被狠狠甩了出去,撞在巷子对面的土墙上,发出一声闷哼,随即狼狈地爬起,惊恐地看了这个煞神一眼,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
解开手脚的捆绳后,惊魂未定的少女抚着胸口,抬起一双含泪的、如同受惊小鹿般的眼睛看向恩和,脸颊微微泛红:
“多…多谢壮士相救!敢问壮士尊姓大名?我……”
恩和却只是冷淡地瞥了她一眼,确认麻烦解除后,没等她把话说完,便毫不犹豫地转身,高大的身影迅速汇入主街涌动的人潮,朝着王宫的方向大步离去。
艾丽愣在原地,看着那抹挺拔如松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贝齿轻轻咬住了下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好奇。
她还是第一次见如此……特别又冷漠的男子。
恩和走到主街尽头,看到远处宫门前那盛大而缓慢移动的和亲使团。金顶红帷的婚轿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目的光芒。
他停下脚步,目光掠过那喧天的仪仗,最终遥遥投向王宫深处某个方向。
他想象着,若是她穿上那样一身如火如荼的嫁衣,会是怎样惊心动魄的模样。
她乌黑如墨的发丝定会被赤金凤冠拢起,露出那段天鹅般修长而脆弱的颈项。
浓重的胭脂或许会染红她总是略显苍白的唇,却压不住那双眼睛里的清冷——像寒潭倒映的流光的星子,又似雪山上终年不化的雪。
这念头刚起,心口便莫名地泛起一阵细密的疼。他猛地攥紧了拳头,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想象和随之而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狠狠压了下去,只将怀里那包温热的绿豆糕护得更紧了些。
那里面的甜,才是他唯一能靠近、也想一直守护的温度。
恩和回到承宁宫时,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摇曳的哔剥声。白日观礼的喧嚣与肃杀被层层宫墙隔绝,只剩下一片空旷的的寂静。
空气里浮动着清竹离去前燃起的安息香,幽微的甜暖,却压不住殿宇本身的空旷冷清。
湖蓝色的锦袍被随意搭在屏风上。元琬坐在妆台前,背对着殿门。铜镜映出她半边侧影,如雪的肌肤在昏黄烛光下泛着细腻的釉色,鸦羽般的鬓发堆叠,衬得脖颈愈发修长脆弱。
她正微微偏着头,指尖捏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耳珰,轻轻从耳垂上褪下。
动作间,那层白日里用以隔绝风沙与窥探的轻纱面巾,已悄然滑落在妆台上,露出整张玉颜。
恩和的脚步在门槛内顿住。目光如鹰隼,瞬间攫住了镜中那清晰映出的一切——右脸颊靠近下颌处,一道寸许长的淡粉色疤痕,宛如雪地上被风刃划出的浅壑,突兀地蜿蜒在细腻的肌理上。
它破坏了原本无瑕的轮廓,却奇异地赋予这张清冷玉颜一种触目惊心的真实与脆弱,像一件名贵的薄胎瓷,被磕碰出裂痕。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窒了一瞬。
五年前那个风雪呼啸、杀机四伏的夜晚,浓稠的血腥味仿佛再次穿透时光,涌入鼻腔。
这伤痕,是他心口的一道隐秘灼痕。
“清竹和幽兰呢?”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哑些,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他大步走近,高大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在她身后,几乎将她整个笼罩。
属于他的、混合着外面尘沙与年轻男子特有热力的气息,强势地侵占了元琬周围的空气。
元琬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珍珠耳珰落在铺着绒布的妆台上,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磕碰。
她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镜中,看着镜里那个骤然靠近的少年。
“她们都出宫办事去了。”她的声音很淡,像浮在冰面上的薄雾,听不出情绪,带着卸下王妃面具后难以掩饰的疲惫。
恩和的目光落在她发髻间那些繁复沉重的金玉头饰上。
北燕王妃的华冠白日里何等威仪,此刻在烛光下却只显得冰冷而累赘。
赤金打造的鸾鸟步摇,镶嵌着深蓝的松石和朱红的玛瑙,尾羽以细小的金链垂下流苏,还有固定发髻的嵌宝金梳、点翠珠花层层叠叠地压在她乌黑的发间。
因着可汗对平宁公主的宠爱,允魏国嫁来的公主在北燕也可穿魏国的长袖华服。元琬的宫服头饰便也循旧例,与北燕皇室不同。
“我来。”恩和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元琬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铜镜清晰地映照出身后的景象。她看见他把糕点放在台上,弯下腰,手指向她的头饰靠近。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和掌心覆着一层经年累月与刀柄弓弦、甚至野兽搏斗磨砺出的粗粝厚茧,手背上还有几道淡去的旧伤痕,是从前在蛮荒生存留下的印记。
这样一双属于常年被武器磨砺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缓缓探向她发髻上最显眼的那支赤金鸾鸟步摇。
他的手指靠近时,带起微弱的气流,拂动了她耳际几根细碎的发丝,痒痒地扫过敏感的耳廓。
元琬眼睫飞快地颤动了一下,搁在膝上的手悄然收紧,指甲陷入掌心柔软的布料里。
他的动作缓慢而专注。粗粝的指尖避开了她的皮肤,只小心翼翼地捏住步摇冰冷的金身。
他找到了那支深入发髻的固定长簪,指腹摸索着簪尾的卡扣,试图解开那精巧的机括。
北地的男子何曾侍弄过这样繁复的发饰,他浓黑的眉头紧锁着,全神贯注,仿佛在拆卸一件危险的机弩,又像是在抚触一个易碎的梦境。
元琬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一下,又一下,拂过自己裸露的后颈,将她困在这方寸的妆台之前。那片肌肤瞬间绷紧,细微的寒栗不受控制地蔓延开。
她看着镜中那双握惯了刀弓、此刻却显得有些无措的大手在她发间笨拙而轻柔地动作。
一种微妙的感觉攫住了她——粗粝与温柔,竟在他身上奇异地交织。
“咔哒”一声轻响,在过分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卡扣终于被解开。
恩和屏着的那口气悄然吐出,温热的气息再次拂过她的颈侧。他极其缓慢地将那支金步摇从发髻中抽离出来。
金链流苏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轻响,晃动的光影在她颊边跳跃。
金饰彻底离开发髻,元琬感到头顶骤然一轻,一种无形的枷锁仿佛也随之松动了一分。
步摇被轻轻放在妆台上,发出些许沉闷的声响。
接着是那支嵌着大颗蓝松石的金梳。他的手指探入发丝深处,寻找着梳齿固定的位置。
这一次,粗糙的指尖无可避免地擦过了她温热的头皮。那触感像带着微弱的电流,瞬间窜过元琬的四肢百骸。
她猛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脸颊洇开了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
恩和的动作似乎也僵滞了一瞬。他能感觉到指腹下那丝绸般凉滑的发丝,以及发丝下温热的肌肤。
这触感陌生而柔软,与他所熟悉的一切都截然不同。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更加专注地对付那支金梳。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用最轻的力道,将那梳子一点点从盘绕的发髻中抽离出来。
当梳齿终于完全脱离发丝时,几缕被压弯的青丝倏然弹开,柔顺地垂落,拂过他的手背,带来一阵令人心悸的酥麻。
卸下颇有些分量的金饰后,剩下的珠花和小钗便容易了许多。恩和的动作渐渐流畅,但那份专注与小心翼翼却丝毫未减,指尖靠近她的鬓角、耳后。
她的发丝不可避免地拂过他的手。
随着最后一件珠花被取下,元琬紧绷的肩颈终于微微松懈下来。
繁复的发髻失去了支撑,浓密如云的长发骤然松散,瀑布般倾泻而下,滑过她单薄的肩背,一直垂落到腰际。
一些拂过她右颊那道淡粉的疤痕,又垂落胸前。
烛光跳跃,在她墨玉般的发丝上流淌着柔润的光泽,也清晰地映照出那道蜿蜒的旧痕。
恩和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镜中,准确地说,是落在镜中映出的那道疤痕上。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带着怜悯或避讳。
他的目光是沉静而专注,是带着近乎虔诚的凝视。
元琬的心跳在寂静中擂鼓。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烙在那道疤痕上,也烙在她竭力维持平静的心湖上。
这无声的注视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无所适从。她想抬手拢一拢散乱的发,或是重新戴上面纱,隔绝她过分专注的凝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缚住,动弹不得。
就在这令人有些呼吸紧张的沉默里,恩和忽然动了。
他并未收回目光,依旧透过铜镜看她,却缓缓抬起了右手。
那只带着厚茧、骨节粗大的手,朝着她的脸颊,朝着那道疤痕的方向。
铜镜里,那只手在视野中不断放大,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又奇异地混合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被定住似的,看着镜子里,他的指尖离她的脸颊越来越近。
元琬的呼吸似骤然停止。镜中,他的指尖距离那道淡粉的疤痕仅剩毫厘。
殿内凝固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到了极限,烛火不安地爆出一个灯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殿下!”清竹急促的声音裹挟着殿外涌入的冷风,猛地撞破了这片摇摇欲坠的静谧,“有要事回禀!”
那只悬在空中的手,如同被无形的弓弦弹开,瞬间收回,紧握成拳。
恩和眼底翻涌的暗潮在刹那间冻结、褪去,恢复往日的冷硬。
他高大的身形极其自然地侧移一步,退回到一个恭敬而疏离的距离,仿佛刚才的凝视与触碰,只是烛光投下的一场错觉。
元琬几乎在同一时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深潭,所有方才泄露的无措与紧张都被强行压入无波的水面之下。
她没有立即转头去看慌张的清竹,目光落在妆台上那枚静静躺着的白玉平安扣上,指尖微动,将它悄然拢入掌心。
冰凉的玉质贴着温热的皮肤,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