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为此春酒
清竹气喘吁吁地停在殿中,额角带着薄汗,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
她敏锐地察觉到殿内气氛不同寻常的凝滞,目光在元琬散落的长发和恩和冷硬的侧脸上飞快扫过。
压下心头的惊疑,清竹语速极快地低声道:“殿下,刚收到密报,太子苏赫昨夜与西凉使臣密谈至深夜。还有,三王子那钦那边,也有异动,库勒部似乎在暗中调动人马。”
北燕王庭平静水面下的汹涌暗流,终于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元琬侧过头看向清竹,散落的长发如墨色披风垂落身后。再抬眼时,眸中已无半分局促,只剩下冰雪般的清冷。
“幽兰呢?”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平稳,像玉磬敲击,“信函可有送到?”
“她已办妥。”清竹答。
元琬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依旧沉默侍立在侧的恩和,语气平淡无波:“恩和,你去宫门处,留意今夜是否有异常人马进出记录,尤其是西凉使团驻地附近的。”她的视线扫过他紧握的拳,又落回他沉静的眼,“小心些。”
恩和垂下眼睑,遮住眸底尚未完全平息的暗涌,喉间低应一声:“我知道”。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随后转身向殿外走,心中懊恼方才怎鬼使神差地做出那般冒犯之举。
高大的身影融入殿外更深的夜色,步伐依旧矫健沉稳,唯有背脊的线条,似比平日还要冷硬几分。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呼啸的北风。
元琬这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被那枚平安扣硌出了深深的印痕。
她低头看着那道印痕,指尖轻轻抚过,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那灼热呼吸拂过后颈带来的战栗。
清竹退下后,殿内只剩她一人。
她抚上自己脸上那道疤,提醒她身处何地的疤。
不过也多亏了这道疤,她再也不用如来北燕第一年那样吃那引起过敏的药了。
大婚之夜,她服下幽兰配的药,药效发作,脸上、脖颈上的疹子甚是可怖。
可汗掀起盖头只看了一眼,眼中大骇。她道是初来北地,水土不服。可汗叫她好生将养,便去别的妃嫔宫中了。
她身形纤弱,性又清冷,不似长姐那般妩媚婀娜,不契北燕人对女子的偏好。自那年冬月脸上添了一道疤,可汗连对她那点表面的关切,也越发疏淡了。
王宫中的人,向来是见风使舵的。可汗既漠然置之,宫婢奴仆们自然不肯依附这位失宠的异国公主。
她寝宫里贴身服侍的只随她一起嫁来的贴身婢女清竹和幽兰。这二人是自小跟在她身边的,一个会武,一个懂医。
整座王宫之内,属承宁宫最冷清。既无需屈身事敌,行事亦更添便易,更能消弭北燕皇室的戒心,如此一来倒是一举三得。
她走到窗边,刚推开一道缝隙,凛冽的寒风就瞬间灌入,吹散了她颊边未散尽的微热。
孤月高悬。塔娜公主远嫁西凉的盛大仪仗早已消失在沉沉夜色里,只余下王城沉寂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元琬挺直了背脊,单薄的身影立在风口,墨发被寒风吹动,拂过那道淡色的伤痕。冰封的眼底,映着无边夜色,也燃起一点孤绝的星火。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她所求的自由,不在绮罗缱绻的妆台镜前,而在前方这片步步杀机的血色荆棘之中。
几日后的丞相府,灯火煌煌如昼,喧嚣鼎沸。
鎏金穹顶缀着北燕盛产的宝石明珠,映照着下方攒动的人影与觥筹交错的热闹。
寿宴正值酣畅,北燕权贵们推杯换盏,席间弥漫着炙肉的浓香与昂贵的熏香。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一群北燕舞姬正踏着激昂的鼓点旋转跳跃,裙裾翻飞,赤足上系着的金铃叮当作响。
太子苏赫与太子妃西娅坐在主位一侧,正与丞相巴彦谈笑风生。
元琬端坐于另一侧,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云锦宫装,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碧玉步摇。
她举手投足端庄不**份,清冷得像是误入凡尘的月宫仙子,与周遭的热闹喧嚣格格不入。素白面纱下,唯有一双沉静的眸子映着阁内的浮华。
她左手轻轻拂起面纱,右手将案前银盏举至唇边。马奶酒醇烈,辛辣的酒液滑入喉中,带来短暂的灼热,也悄然麻痹着紧绷的神经。
身后传来恩和的声音:“酒烈,少饮。”
“本宫酒量尚可,这才刚沾唇呢。”她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一声低笑。
“是我酒量浅,偏又见不得旁人畅饮,看殿下杯中物动,心里便直发痒。”恩和缓步近前,袖摆轻扫过案几,俯身偏头看她道:“殿下且看在我面上少饮些,至多三杯,再多,我可要动手夺杯了。殿下要是不想看见我一会儿喝多了说胡话,便莫惹我动手。”
元琬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一顿,双颊染上一抹薄红,侧头睨他一眼,眼尾还带着被说中的恼意。灯火暖光淌进她眸中,恰似揉碎了半盏流萤。
少年缓缓直起身低头轻笑,声线里似含碎玉,回应她那半分威慑力也无的一眼。
丝竹声活泼欢快,鼓点轻灵。戏台帷幕拉开,一出喜庆祥瑞的《麻姑献寿》开锣。
扮作麻姑的伶人彩衣华服,身姿飘逸,长袖轻扬,嗓音嘹亮:
“瑶池金母开琼宴,捧出蟠桃寿三千!遥见下方祥云绕,原是丞相福寿全——”
唱腔是魏韵的珠圆玉润,带着祝福的喜悦。一群仙童仙娥手持花篮寿桃,随着丝竹翩跹起舞,罗袖翻飞如云,场面雅致而热闹。
席间气氛和乐。一位老贵族捋须对邻座笑道:“阳春园果然名不虚传!柔中带刚,飘逸灵动。当年平宁公主在时,可汗为解她思乡之情,特允她建了这班子,专从魏国请名师教习唱腔。如今公主虽仙逝,班子还在王宫里,由她当年的陪嫁侍女玉箫、云筝两位姑姑精心打理,等闲宴席可请不动,今日承宁王妃特意请来为丞相贺寿,这份心思,难得!”
“正是正是!”另一人连忙附和,“王妃有心了!阳春园的魏国戏,那可是王庭一绝!”
元琬端坐席上,面纱下的神情淡漠。台上麻姑婉转的唱词飘至耳边:“蟠桃三熟沧海变,福寿绵长乐陶然……”
沧海桑田,世事变迁。这喜庆的祝词听在她耳中,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这时,一位眼生的侍女笑盈盈地走近,目光扫过元琬身后的恩和。
“承宁王妃万安,”那侍女行至元琬身前敛衽行礼,“台上的戏寓意吉庆、赏心悦目,王妃美意,我家小姐心中不胜感激。另有一事,亦当谢过王妃——前几日小姐在城西遇歹人,幸得一位公子出手相救,今日得见方知,原是王妃宫中侍卫。”
她望向元琬身后的恩和:“敢问公子此刻是否得闲?我家小姐感念公子之恩,欲当面感谢。”
元琬亦看向恩和。
对上她询问的眼神,恩和目露疑惑,在脑海里巡过一遍才想起是那天在城西巷子的事。
“小事一桩,不足挂齿。小姐不必挂怀,更不必当面言谢。”恩和回道。
“这,”那侍女面露难色,又道:“我家小姐说公子救命之恩一定要当面感谢,已在水榭凉亭候着了。公子此刻既无事便随奴婢去吧。”语气添了些着急。
恩和皱起眉头,刚想回绝,却听元琬悠悠道:“艾丽小姐盛情,恩和你便去吧。今日丞相寿宴,当客随主意。”
对上她含着笑意的眼神,恩和凉凉瞥她一眼,不情不愿跟着那侍女去了。
《麻姑献寿》在满堂喝彩中落幕。
巴彦手握酒盏起身,对众人道:“蒙诸位拨冗莅临寒舍,为老夫添寿,实乃荣幸。昔有中原诗言:‘为此春酒,以介眉寿。’今略备薄酌,愧无珍馐,请诸位满饮此杯。”
满座宾客皆起身举杯,贺辞声浪此起彼伏。巴彦捻须而笑,满面春风。
俄而,席间寒暄客套之语渐歇,席间一人忽大声道:“刚刚那出《麻姑献寿》甚是祥瑞喜庆,听说阳春园的乌兰姑娘今日还要献舞贺寿,不知这唱戏的花旦跳起舞来如何?”
话音刚落,乐声陡然一变。
方才喜庆的丝竹声转为一种更为柔婉悠长的调子,带着古琴的泠泠之音和洞箫的呜咽,旋律婉转,却平添了几分幽怨缠绵。
灯火骤灭,满堂俱暗,唯余一束清辉,似月华倾泻,落于堂中。
一名身姿曼妙的舞姬赤足轻踏,恍若洛水神妃凌波而来,旋身飘至那片清光中。
正是乌兰。
她穿着一身魏国式样的水红纱衣,薄纱绮袖,衣袂飘飘,纤腰舞动,翩若惊鸿。
乌兰面上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同色轻纱,只露出一双精致凤眸,眼尾微微上挑,美目流转、顾盼生辉,风情万种。
她甫一出场,便吸引了全场的目光,连太子苏赫举杯的动作都顿了一顿,锐利的视线牢牢锁在她身上,目光幽深,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
婉转乐声流淌,纤腰轻转舞红袖,倩影婀娜步轻盈。罗袖动香香不已,袅袅红蕖春风里。
只见乌兰素手轻扬,一双红袖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纤腰慢折,水袖又如叹息般垂落,拂过地面。不似北地的热烈奔放,是独属魏舞的柔婉素雅。
当乐声攀至一个凄厉的高音时,她骤然一个旋身,裙摆如怒放的血色莲花,身体向后仰倒,几乎贴地,长长的水袖如泣如诉般拂过地面。
那一瞬,她仰面看向穹顶明珠,眼睛里亦有清辉闪过,仿若有泪光一闪而逝。
随后,舞至一个低回的乐句,她行至距席间极近的一处,身体微微前倾,面向席间,带着千般婉转、万种柔肠,红袖缓缓地向一个方向拂去——太子苏赫麾下那位面容粗犷、此刻却看得有些呆怔的猛将巴图。
那长长的、带着流云纹的红袖轻柔缠绵地拂向巴图,带着一股幽冷的暗香如同灵蛇吐信,袖端几乎要触碰到他虬结的胡须。
巴图猛地一个激灵,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缚住,竟忘了躲闪。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滚圆,直勾勾地盯着那近在咫尺的、带着致命诱惑的红袖和面纱后那双欲语还休的眸子。
就在水袖即将触及他的刹那,乌兰手腕极其精妙地一抖一收,那拂面的水袖倏然收回,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她的目光在收回水袖的瞬间,与巴图的眼神短暂交汇。
巴图只觉心口被那妩媚的一眼狠狠一撞,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失手掉落在案几上,酒液四溅。他却浑然不觉,目光依旧紧紧追随那抹飘然远去的曼妙身影。
太子苏赫看着巴图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乌兰覆着的面纱下,嘴角也扬起弧度。只是笑意不达眼底,眼波流转间,一丝不为他人所察觉的冰冷转瞬即逝。
标题和本章中引用的诗源自《豳风·七月》,其中有一句“为此春酒,以介眉寿”,字面意思就是“酿好这春酒,以祈求长寿”。《毛诗传笺通释》说:“周制盖以冬酿,经春始成,因名春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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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 为此春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