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桃之夭夭

第一章 桃之夭夭

承平十四年春,北燕公主塔娜嫁西凉,以敦睦邻之谊。

北燕王庭的风,到底比盛京的烈。

裹挟着砂砾和还未褪尽的寒气,北风打着旋儿卷过庄重巍峨的王宫,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吹动元琬的面纱,吹皱了她身上那袭象征王妃尊位的湖蓝色锦袍。

袍上用银线绣着精细的云纹,在略显苍白的日光下,似蒙着一层薄霜的流云,疏淡间泛着冷润的光。

元琬站在观礼的高台上,身份尊贵,却像一尊被遗忘的玉雕,与周遭喧嚣而压抑的送嫁气氛隔绝开来。

目光所及,是漫天飞扬的彩绸下盛装肃立的北燕贵族,是那一列即将远行西凉的送嫁队伍。

队伍最前端,一身火红嫁衣的塔娜公主,正一一拜别皇室亲人。少女稚嫩的脸上强撑着笑容,眼眶却红得厉害,像两颗熟透的酸浆果。

天真烂漫的小公主,此刻成了权力棋盘上一枚鲜艳的卒子,即将被送往西凉,一个于她而言完全陌生的国度。

元琬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下微微蜷缩了一下。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桃花灼灼的四月天。

裹挟着宫苑沉香的旧忆翻涌。

承平九年,康宁公主改封承宁,嫁北燕续和亲之约,延两国盟好。帝诏左卫大将军岳凌为使,护其行。

那年盛京的桃花,艳得像是要烧尽整个春天。灼灼红云泼了满城,吹进宫墙内的风都似染着甜腻的暖香。

含章宫外也有桃树,元琬母妃生前最爱桃花,常念一句“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卖酒钱”。

桃花酿制的酌春酒最是清甜甘洌。母妃爱饮,元琬亦喜之,只是酒量远逊于母妃。她常喝得两颊酡红,胡言乱语起来,语无遮拦,常惹得母妃与元琰相视而笑,戏言几句。

在她最爱的花开得最盛的灼灼春日,穿上她绣的嫁衣,她应是极欢喜的。

望着窗外如霞春色,思及旧事,少女缓缓绽开笑颜,一滴泪悄然落下。

铜镜映出一张尚未完全褪去少女稚气的脸。二月才及笄,元琬眉如远山含黛,肤若凝脂,发如浮云,眼眸宛若星辰,已出落得十分清丽,恰如一朵养在深闺、不知风霜的桃花,兀自娇艳。

脸上妆容比及笄礼更盛。唇上的胭脂红得刺目,看着竟像一道新豁开的伤口,映得白皙的脸似雪。

沉重的赤金凤冠压上发髻,缀珠流苏垂落鬓边,微微晃着,冰冷地贴上她温热的颈侧。

尚服局的女官屏息凝神,一层层为她套上繁复无比的织金鸾凤嫁衣。袖摆曳地,大红底子上用金线、孔雀羽线密匝匝绣出百鸟朝凤的图样,彰显天家公主的尊贵。

“六公主,”女官的声音恭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时辰到了。”

殿门打开,宫道两旁跪着低垂着头的宫人,静默无声。元琬一步一步,踩着脚下一直铺向含章宫外的地毡,走向那辆停驻在丹墀之下华丽的金根车。车辕上系着的红绸在风中飘舞,像跳动的火焰。

嫁衣的金线在裙摆处盘成浴火的凤凰,尾羽拖曳着丈余长的绯红纱罗,走动时纱罗扫过地面,扬起细碎的金箔,恍若流动的岩浆漫过白玉阶。

她就站在那炽烈的红里,玉容胜雪,眉峰却拢着化不开的寒雾。眼角描着细碎的赤金花纹,本该添几分艳色,却被眼底的空茫衬得像凝固的血泪。

鬓边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珠翠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映在她瞳孔里,竟成了碎星坠落在冰封的湖面。

精致玉颜是供人观瞻的泥塑。她站在那里,是被命运推上祭台的祭品。

行至车辇前,一个瘦小的身影猛地挣脱了礼官和宦侍的阻拦,踉跄着到她身边,紧紧攥住了她宽大嫁衣的袖摆。

“阿姐——!”

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和浓重得化不开的绝望。是元琰,她的胞弟,新册封的太子。

不过十岁的少年,明黄的太子常服穿在他身上还显得空荡。

他仰着脸,那双极像她的眼睛蓄满泪水,倔强地在眼眶里打转,红得骇人。他像一头骤然失去所有庇护、被逼到悬崖边的幼兽。

“别走!阿姐…别去!我去求父皇!我去求他们!我不要当太子了!阿姐……”

他滚烫的泪珠终究还是落下来,砸在她覆着锦缎却依然冰凉的手背上。锦缎华贵,却隔绝不了眼泪灼人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微微一颤。

元琬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带着凉意,轻轻拂去弟弟脸上纵横的泪痕。动作极轻,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令人心碎的温柔。

“琰儿,”她的声音很低,像飘在风里的叹息,“你是太子了。不可失仪。”

她微微用力,想抽回自己的袖子。元琰却攥得更紧,小小的指节用力到泛白,像是在洪流中抓着唯一的浮木,一旦松开,便再也抓不住。

“阿姐!”他又唤了一声,破碎的哀求里是深不见底的恐惧。他刚失去了母亲——温婉娴静、只因“子贵母死”的魏宫铁律便被一杯鸩酒带走的淑妃林氏。

现在,他唯一的依靠、他的亲姐姐,也要被这冰冷的禁宫吞噬,送往万里之外的苦寒之地。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几乎要将他撕裂。

元琬想起九年前大姐元瑶出嫁时,八妹元珍也是如此哭着不肯放开元瑶的手。如今,这画面的主角变成了她和元琰。

“元琰。”她再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依旧很轻,却骤然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冰棱般的强硬。她定定地看着弟弟的眼睛。

对上姐姐深潭般的目光,元琰心里剧烈地一震。她的眼里没有泪,没有恐惧,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冰封般的平静,他看出了其中深沉的含意。

于是元琬看着那双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在她近乎冷酷的注视下,一点一点,碎裂而后冷静下来。

他攥紧的手指,终究在那种平静的注视下,一根一根,无力地松开了。

在皇室宗亲和礼官的注视下,元琬行过礼后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元琰不舍的眼神,隔绝了困了她十五年的高高宫墙,也隔绝了她十五年熟悉的一切——母妃温暖的怀抱,元琰和元珍的玩闹……

车厢里有些暗,让其他感观更敏锐,熏香在车厢内显得更浓。

车轮碾过宫道的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沉闷的滚动声,一声接一声,碾在元琬的心上。

母妃逝去不久,她这个姐姐也一去难再返,元琰最信任的人都已离他而去。后宫朝堂,今后就靠他自己了。

生在皇家,没有人有选择。

出了巍峨的皇宫,和亲使团行过繁华喧嚷的帝都街市。喧闹声逐渐淡去,元琬撩开车帘,盛京的城墙已在她的身后。

最后一眼,看向她的家,她以后口中的“故都”。

路途漫长。行过广袤的京畿平原,一路向北。车窗外的景致逐渐变得荒凉,繁华褪尽,只剩下连绵的黄土和稀疏的草木。

元琬大部分时间只是闭着眼,在颠簸中沉默。只有在夜深人静时,驿站孤灯下,她才会从贴身锦囊中摸出一枚小小的白玉平安扣,那是元琰在她及笄时偷偷塞给她的,母妃的遗物。

玉质温润,被她长久地握在掌心,汲取着一点点微薄的暖意。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光滑的玉璧,仿佛能触碰到母妃曾经温暖的手。

不知行了多少昼夜,终于抵达魏国北境最后的屏障——雁回关。

高大的城墙在暮色四合中投下巍峨的阴影,如同一头蹲踞在国门上的沉默巨兽。

戍守的士兵盔甲冷硬,长戟如林,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尘土混合的肃杀之气。

进入边关,使团中的气氛明显变得更紧绷。车队在关内驿站短暂停驻了一晚,第二日,便要穿过这道国门,彻底踏入北燕陌生的土地。

元琬始终忘不了在雁回关的那夜。

那晚她又被同一个噩梦惊醒。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久久喘不过气。她披上外衣,悄然推开窗,望向窗外那轮圆月。

夜色深沉如墨。一轮冷月孤悬于墨蓝的天幕,清辉遍洒关城,将青灰色的砖墙照得一片惨白。

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边塞特有的干燥和尘土气息,吹散了屋内残存的些许暖意。

她倚着窗,目光越过低矮的土墙,投向关外那片在惨淡月光下显得朦胧而辽远的莽原。天地苍茫,只有风声呜咽。

不知何处,隐约传来低沉而苍凉的歌声,断断续续,被边关冷硬的北风撕扯得有些破碎:

扬之水,不流束薪。

彼其之子,不与我戍申。

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中原的曲调,未改的乡音,这裹着大漠风沙的歌唱的是流水带不走的柴薪,是遥不可及的故园,是望穿秋水也等不到的归期。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细细密密,扎进元琬耳中,刺入她心底。

元琬扶着窗棂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月光下,她挺直了背脊,单薄的身影像一杆不肯折断的银枪。

唯有微微颤抖的肩线,泄露了那苍凉歌声在她心湖投下的大石。

她心底本已冰封的心湖在这个北风低吟的夜晚一点点碎裂。她知道其下有暗流涌动,必将在将来掀起惊涛。

那归不得的悲音,仿佛是她的命运提前奏响的哀歌。

雁回雁回,曷月予还归?

书名和本章中的歌词来源于《诗经》的《国风·扬之水》,诗言戍边战士怨恨统治者长期让他们久戍不归,而思念家人,希望早日回家。诗从扬之水不流束薪起兴,一唱三叹,反复言说戍卒思妇盼归之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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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之水
连载中小甔有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