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份,我和邹瑞林去了不同的城市。
他在本省,我在南方。两个城市之间隔着大半个中国,坐高铁要六七个小时,坐飞机也要两个多小时。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我查了一下两地的距离,然后关掉了地图,把手机放在桌上,没再打开。
我以为我们的故事就此停留了。停在那杯杨枝甘露的杯壁上,停在那张毕业照的夕阳里,停在四楼栏杆前面我看他和李宛笑语盈盈的那个下午。那些画面被我叠好、收起来,塞进了某个不常打开的抽屉里。我以为从此以后,邹瑞林这个名字只会偶尔出现在高中同学的朋友圈里,出现在某个群聊的消息记录里,出现在我偶尔翻到旧物时的一声叹息里。
可九月底的一天,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那天我刚从图书馆出来,抱着两本书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北方的秋天来得早,梧桐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就掉下来几片,踩在脚下沙沙响。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微信消息,最上面一行是一个名字。邹瑞林。
那个名字我太熟悉了。高中三年,我在签到表上写过无数次,在草稿纸上写过,在心里念过。它出现在我的手机屏幕上时,我站在路中间愣了一下,后面的自行车按了铃,我才反应过来,往旁边让了让,靠在一棵梧桐树底下,点开了那条消息。
“许涵,我喜欢你。”
六个字,干干净净的,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多。发消息的时间是十几分钟前,我大概在图书馆里没看手机。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照在脸上,风从旁边吹过来,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进去,也没有退出,就停在那里。心口的位置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很轻,很浅,像一根弦被弹了一下,又很快安静下来。
说不激动是假的。
我看着那六个字,脑海里闪过的是这三年。画面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像一部被按了快进键的旧电影。闪过他在最后一节台阶下面等我,背着书包靠在墙上,看见我下来就笑一下。闪过他跟我走在去年级组的路上,两个人的脚步声错开半拍又慢慢合上。闪过下雪天路面结冰,他从旁边扶了我一下,手很稳,掌心很热,扶完就松开了。闪过他在我耳边说“我们许涵超厉害”时那点温热的气息。闪过他抱着向日葵站在校门口,笑得那么开心。
那些画面涌上来,又涌下去,很快,很密。我站在梧桐树底下,抱着两本书,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六个字,站了很久。风把一片叶子吹到我肩膀上,又滑下去,落在地上。
我最终还是拒绝了。
打那段话的时候,我的手指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来,没有删了重打,也没有犹豫。我说谢谢他告诉我这些,说我很珍惜高中三年跟他一起度过的那些时光,说那些日子对我来说很重要。然后我说,但是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回应这份感情。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继续往宿舍走。风从身后吹过来,吹得路边那排梧桐树沙沙响。我的步子跟刚才一样,不快不慢,踩在落叶上,一步一个印子。
好奇怪,邹瑞林。
其实当我拍毕业照那天,站在四楼的栏杆前,看到你和李宛笑语盈盈的时候,我的心就不痛了。
我的心为你跳了三年。
它不想再为你而跳了。
我想,它该属于我自己了。
邹瑞林,下辈子我不要再遇见你。
喜欢你这件事,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勇气。
我在青春的最后一个岔路口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从图书馆回来之后,我坐在宿舍的窗边,看着外面。南方的秋天很干,天很高,云很淡,风吹进来凉凉的。窗台上有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向日葵,是刚开学的时候室友送的,说“看着有精神”。花已经养了快两周,花瓣的边缘开始卷了,颜色从金黄褪成了暗黄,有一两片落下来,掉在窗台上。
我看着那几支向日葵,想起毕业那天校门口他抱在怀里的那一束。黄色的花瓣,亮得晃眼,被午后的光照得发白。那时候我站在梧桐树底下,隔着二十几步的距离,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会记得那个画面很久,可现在想起来,它已经有些模糊了,像一张洗了太多次的照片,颜色淡了,轮廓软了。
窗外的校园很安静。这是大学的校园,不是高中的那个。这里没有四楼的走廊,没有五楼的数学办公室,没有二楼年级组门口那张签到表。这里的人我不认识,这里的路我没走过,这里的风带着南方的气息,跟北方那个寒冷的校园不一样。
曾经的校园空了许久。
我回头看了看被夕阳笼罩的人和事。
那些人和事都笼在一层金色的光里,模模糊糊的,看不清细节。有几个人影站在那层光里,有一个是邹瑞林,有一个是李央,有一个是周玉清,还有一个是背着书包的我自己。他们的脸都是模糊的,轮廓也是模糊的,可我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在那个被夕阳填满的操场上站着,笑着,走着,像一幅被时间封住的画。我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向阳光奔去。
阳光在前面,亮堂堂的。那里有等我的人。周玉清在微信上给我发了消息,问我周末要不要视频,说她们学校食堂的糖醋排骨做得不错,让我去找她玩。大学的新朋友在等我一起吃饭,室友在宿舍里嚷嚷着周末要去逛街。那些都是向着阳光的方向。
我把窗台上的向日葵收起来,枯掉的花瓣扔进垃圾桶,剩下的几支换了水,摆在窗台另一边。然后我坐下来,打开手机,看着邹瑞林的那条消息。
我看了最后一眼,然后点了返回。聊天框收了起来,名字消失在微信列表里。我没有删除他,也没有拉黑他。我只是让他从最上面,慢慢沉下去,沉到列表深处,沉到我不常翻到的位置。
手机屏幕上,微信弹出周玉清的消息,“小许涵,没有我的日子你还习惯不?”
“下个周末我就去你们学校找你,你可得好好招待我。”
“我跟你说我这学校事可多了,没有你我只能自己一个人做。”
“我今天去食堂吃饭的时候还顺手拿了两双筷子,才想起来你不在我旁边,根本适应不了不跟你一起吃饭的日子,呜呜呜,谁懂。”
……
我看着源源不断弹出的那些消息,嘴角翘了一下,然后点进去,一条一条的回复,像高中的时候,周玉清一句,我一句。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