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再见

大学开学后的第一个月,宿舍里每天晚上都热闹。

四个女生躺在床上,关了灯,天南海北地聊。聊各自的家乡,聊食堂哪个窗口好吃,聊高数课那个老师口音太重听不懂,聊着聊着就聊到了高中。她们说起高中的时候,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声音里有笑也有叹。有人说自己高中用相机拍了很多照片;有人说自己偷偷谈过一场恋爱,被班主任发现了差点叫家长;有人说自己被班主任叫家长好几回……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然后有人问我:“许涵,你高中呢?你高中是什么样的?”

我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上的一点微光。那道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像一根银线。我想了想,笑了一下,那个笑在黑夜里没人看得见。

“我的高中挺平淡的。”我说。

她们哦了一声,没有追问,话题很快转到别人身上去了。我听着她们继续聊,声音忽远忽近的,像隔了一层水。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我的高中挺平淡的。

没有违反过校规,没有染过头发,没有翻过墙出去通宵,没有在课桌底下传过纸条被抓,没有在走廊上被罚过站。没有明目张胆的偏爱,没有谁在全校面前为我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也没有耀眼的成绩,没有考过年级第一,没有拿过竞赛奖,没有在光荣榜上占据过什么显眼的位置。

平平淡淡的,像一杯温水。

如果当时没有把她们看得那么重,如果当时没被她们影响,我是不是能考得更高,走得更远一点?如果我没有把那么多时间花在跑办公室、等走廊、数卷子、看背影上,如果我把那些心思收回来,放在卷子上、放在错题本上、放在背单词上,我是不是能上一个更好的学校,去一个更好的城市,而不是现在坐在这个平平的一本里,听着别人讲他们精彩的高中?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些让我分心的事,在当时看来,都是顶重要的事。重要到可以让我把整颗心都投进去,重要到可以让我在走廊上等一个人等一个课间,重要到可以让我把一封封信写满、收好、藏在书包夹层里。那时候我觉得那些事就是我的全部,可后来回头看,它们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留下几圈。

也许少年时期认识的人,总会因为各种原因而越走越远。

我留不住,只好放其自由发生。譬如我和邹瑞林,也譬如我和李央。

毕业后,我和李央去了不同的城市。她在南方,我在北方,中间隔了一千多公里。一开始我们还保持着联系,发消息、打电话、视频聊天。她跟我说她们学校的食堂有多难吃,我跟她说我们宿舍的暖气有多热。她发朋友圈我会点赞,我发朋友圈她也会评论。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消息的间隔越来越长了,从每天变成两天、三天、一周、两周。有时候我发过去一条消息,她隔了很久才回,回了也是简短的几个字,嗯、好、还行、最近忙。

我知道她忙。大学嘛,课多,活动多,朋友多。她本来就是一个朋友很多的人,高中就是,大学更是。她身边从来不缺人,不缺陪她吃饭的、上课的、逛街的、聊天的。我只是她众多朋友中的一个,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过,在她不需要的时候退到远处。这个道理我高中就明白了,可明白了不代表不难过。

有一次我心情不好。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撑着伞从图书馆回宿舍,鞋子湿了,书包也湿了,手机屏幕沾了水,触屏不太灵。回到宿舍把东西放下,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雨,忽然觉得整个人沉沉的,像被雨淋透了,里里外外都是湿的。我拿起手机,翻到李央的聊天框,打了几行字,想了想,删掉,又打了几行,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段不长不短的话,跟她说我今天不太开心,想找人说说话。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旁边没有立刻跳出来“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出一本书来看,看了一页,眼睛又飘回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我又等了一会儿。等到室友回来,等到灯关了,等到宿舍安静下来。手机一直没响。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聊天框里还是我发出去的那条消息,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底下一片空白。我退出来,手指无意识地滑了一下,点进了朋友圈。第一条动态是几分钟前发的,李央发的。九宫格,九张照片,她跟一群人在餐厅吃饭,举着杯子对着镜头笑,桌子上摆满了菜,灯光暖暖的,照得每一张脸都很亮。中间那张是她跟一个女生的合照,两个人头挨着头,笑得很开心。那个女生我认识,是她大学新交的朋友,她跟我提起过。

我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很仔细。看她的笑,看她举杯子的姿势,看桌上那些菜,看她配的文字——“和喜欢的人一起吃好吃的,开心!”我把九张照片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每一张都看了,每一个角落都看了。

最后一张照片是她跟那个女生的自拍,两个人对着镜头比耶,牙齿白白的,眼睛里全是笑。

我退了出去,点了个赞。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一边。

我没有再等李央的消息。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里还是没有她的回复。我爬起来洗漱,换衣服,背上书包去上课。走在路上,阳光很好,天很蓝,风里有秋天的味道,干干的,凉凉的。

中午回到宿舍,我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了那个盒子。一个白色的铁盒,原来装饼干的,后来被我拿来装信。

然后我抱着那个盒子,出了宿舍,出了学校。

骑着共享单车,一直骑到郊区,那儿有一片空地,长着几棵歪脖子的树,时常会有郊游烧烤的人,那儿管得不是很严,晚上还有人放烟花。我找了一片空地,蹲下来,把盒子打开,里面码着一沓信,整整齐齐的,按时间顺序排好了,从最上面那封开始,日期最早,到最下面那封,日期最晚。

我摸着那些信纸的边缘,指尖蹭过折痕,蹭过那些熟悉的字。

我一封一封地数。二十八封。一封不少。

我把它们摊开来,铺在地上,一封一封地打开。信纸很薄,有的已经有点发黄了,边角卷着,折痕很深。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那些字迹我太熟悉了,圆圆的,每个字都挤在一起,像一群站得很近的小人。那些话也是我熟悉的,她跟我说她们班的趣事,说她周末去书店买了什么书,说她最近听的一首歌,说她喜欢的男生今天跟她说了什么话。我在每一封信的末尾都写了回信,她收到我的回信之后又会回一封,一来一回,攒了这么多。

我看着那些信,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微微往上翘着,眼睛里有一点凉凉的东西在打转,但没有落下来。我把每一封信都读完了,从头到尾,一封不落。

我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按了一下,没打着。又按了一下,火苗闪了一下又灭了,像是在替我犹豫。第三次,终于打着了,橙色的火苗在风里晃了晃。我把火凑近第一封信,纸页的边角被点燃了,火苗爬上去,从边缘往里烧。火光照着那些字,字在火里黑了下去,一点点地卷起来,化成了灰。

火越烧越旺,我把剩下的信一封一封地放进去。火光中,我仿佛看见了李央的脸。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站在体育馆门口,看着我,笑着说:“你的眼睛好漂亮,亮亮的。”那是她第一次跟我说话,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回她。然后画面跳到了另一次,她坐在教室的课桌前,低头给我写信,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再跳,是她骑着电瓶车,我坐在后座,风吹着我们的头发,她大声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扯碎了。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跳过去,很快,很碎,像被风吹散的纸片。

二十八封信,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很快就烧完了。

火灭了,剩下一堆灰烬,灰白色的,轻飘飘的,堆在地上。风从空地那头吹过来,把灰烬吹散了,卷起来,扬到空中,飘了几下,散了。我蹲在那里,看着那堆灰烬被风一点点地吹走,吹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随之吹散的,还有我的青春。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抱着空盒子往回走。走回宿舍的路上,天还是蓝的,风还是凉的,阳光还是暖的。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下一下地往前迈。

那件事之后,我再也没有给李央发过消息。她也没有给我发。我们之间就像那堆灰烬一样,风一吹,就散了,散得很自然,像本来就没有存在过。只是偶尔在某个秋天的下午,我路过一家奶茶店,看见菜单上的杨枝甘露,会想起更久以前的那杯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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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枝甘露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