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校的最后一天,天很蓝。
蓝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教室里没有上课的铃声,没有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来,没有人在黑板上写倒计时。课桌还在老位置上,桌面上那些涂鸦、刻痕、圆规扎的小洞,都还在。窗外的广玉兰开了,白色的花瓣厚厚地缀在枝头,被风吹得轻轻晃。走廊里到处是人,聊天的、拍照的、签同学录的,声音比平时大很多,带着一种要散了的热闹。
我把书包收拾好,把桌肚里最后几本书掏出来,摞在桌面上。那摞书很厚,从高一到高三,从必修到选修,从崭新的课本到卷了边的资料,摞在一起有我半条胳膊那么高。我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三年翻来翻去,已经肉眼可见的变旧了。
然后我抬起头,看见邹瑞林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他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袖子挽着,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大概是刚把什么东西搬下楼。他走到我们班后门的位置停了下来,靠在门框上,看了我一眼。
我走过去,靠在墙上,和他相对。
“最后一天了,”他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以后怕是见不到了。”
我看着他靠在门框上的样子,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我笑了一下,也随意地回了一句:“这都最后一天了,你不得请我喝杯奶茶,来结束我的高中生活?”
我是开玩笑的。最后一天了,说这些话的时候其实心里知道,大概不会有下文。就像很多说过的话、许过的愿,在毕业这个节点上都会变成飘在空气里的客套。我说完就打算转身继续收拾东西,没指望他当真。
他笑了一下,露出那颗酒窝,说:“好。”
我也笑了,没当回事。
那天中午我在食堂吃了最后一顿饭。食堂还是老样子,菜还是那几样,味道也还是那个味道。我跟周玉清坐在一起,她一边吃一边跟我念叨毕业之后要常联系,我一边应着一边把盘子里的青菜挑出来。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太阳晒得很,我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跟周玉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下午的时候,我在教室里坐着,把最后一点东西往书包里塞。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角上,照得那摞书脊上的烫金字反着光。教室里人不多,有些人已经走了,有些人还在走廊上拍照。我正低头拉书包拉链的时候,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抬起头。
邹瑞林站在后门口,手里拎着一杯奶茶。透明的袋子,印着鲜艳颜色的logo,里面的奶茶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贴在袋子上,在午后的光里亮晶晶的。他依旧靠在后门框,手中的奶茶递过来,动作很自然,我走过去,接过他买的奶茶。
“杨枝甘露,”他说,“我喜欢喝这个,很好喝,尝尝。”
我愣了一下。
“谢谢。”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想了想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然后拐进了走廊里,脚步声往楼梯口的方向去了。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那杯杨枝甘露。杯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杯口封着塑封膜,吸管插在旁边的塑封套里,还没拆。我把吸管抽出来,插进去,低头喝了一口。
很甜。
甜得有些发涩。西柚粒的微苦混在芒果的浓甜里,在舌头上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我又喝了一口,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喝到最后,杯底只剩下一层橙黄色的水,冰块化了大半,味道从浓甜变成淡甜,又从淡甜变成一种我说不出来的滋味。淡淡的咸,大概是西柚皮的涩,大概是别的什么。
时至今日,每逢提到那段时光,我都会说,最后一杯奶茶是我喜欢的人买给我的。
后来上了大学,每当不知道喝什么的时候,我总是点杨枝甘露。
那杯杨枝甘露很甜,甜得有些发涩,喝到最后,竟变成了淡淡的咸。
高考完的那天,学校门口挤满了人。
家长们站在外面等着,手里举着花,举着牌子,举着手机。考生从校门里涌出来,一拨一拨的,有人跑着出去的,有人慢慢走出来的,有人边走边打电话的。我站在校门里面的那棵梧桐树底下,手里攥着准考证和笔袋,看着人群从身边流过去。
然后我看见了邹瑞林。
他在校门另一侧,离我大概二十几步的距离。他手里抱着花,一束很大的向日葵,黄色的花瓣被太阳照得发亮,绿色的叶子从包装纸里支棱出来。他身边围着一群人,有他们班的同学,有他的朋友,大概还有李宛。他们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举着手机拍照,一张接一张的,笑着闹着,有人把花举起来,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
邹瑞林站在人群中间,抱着那束向日葵,笑得很开心。他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说了什么我听不见,但看见他笑的时候头微微往后仰了一下,那是放松的、毫无保留的笑,是毕业那天才会有的笑。阳光洒在他身上,洒在那束向日葵上,洒在周围每一个人的脸上。
他没有看见我。
我站在梧桐树底下,离他二十几步的距离,中间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举着花的家长、拍照的同学、停了又走的车。我看了他一会儿,大概几秒钟,然后低下头,把准考证折好,放进笔袋里。
我没有上前。
我就在原处,远远地看着他。看他跟人合照,看他抱着那束向日葵,看他被他的朋友簇拥着,看他们最后相拥着走出校园。人群慢慢散了,校门口渐渐空了,那束向日葵的黄色消失在街角。我才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掏出来。课本、练习册、笔记本、笔袋、准考证、身份证。掏到最后,书包底还剩一张折好的纸。我打开来,是那张发言稿,一模表彰大会上的那份,纸边已经卷了,墨迹洇开了一点。我看了两眼,把它重新折好,夹进那本不常翻的笔记本里,跟那张合照放在一起。
那张合照里,夕阳在身后肆意,我们并排站着,他露出标准的笑容,我眉眼弯弯。
那杯杨枝甘露的杯子,我没有扔。洗干净了,放在书架上,跟别的杯子摆在一起。后来搬家的时候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可它的样子我还记得很清楚。透明塑料杯,橙黄色的液体,底下沉着西柚粒和芒果块,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在午后的光里亮晶晶的。
那是我高中喝过的最后一杯奶茶。
是我曾经喜欢的人买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