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拍毕业照那天,很热。
太阳挂在头顶上,白晃晃的,晒得塑胶跑道都软了,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浪。学校安排每个班轮流去教学楼前面的广场上拍,我们班排在下午第二节下课之后。班主任在班上喊了一声,所有人呼啦啦地涌出去,整栋楼都是脚步声和笑声,走廊里挤满了穿着校服的人。有人在整理头发,有人在涂口红,有人举着手机到处拉着人自拍。我站在人群里,被周玉清拽着拍了好几张,又跟李央在花坛前面照了两张。阳光晒得人脸上发烫,嘴角却一直是往上翘的。
拍完班级合照,大家散开来自由拍照。广场上到处是三三两两的人群,举着手机的、举着相机的,喊“一二三”的、喊“看这边”的,笑声和快门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我站在一棵广玉兰树底下,低头翻着手机里刚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觉得每一张都拍得挺好,阳光够亮,笑容够真。
然后我抬起了头。
邹瑞林站在广场另一头,跟他们班的人在一起拍照。他穿着校服,白衬衫从领口露出来一截,袖子挽到手肘。他的同学举着手机对着他,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然后凑过去看拍出来的效果,两个人低头看屏幕的样子挨得很近。他看了一会儿,笑出声来,推了那个同学一把。
我看了他几秒,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攥在手里,迈开了步子。
穿过广场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很快,快到我都能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周围的嘈杂声好像退远了一些,那些拍照的人、摆造型的人、跑来跑去的人,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我走了大概二十几步,从广场这头走到那头,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他刚跟同学闹完,脸上还挂着没收干净的笑,看见我走过来,愣了一下。
“我们能不能拍一张合照?”我问。
声音不大,被周围的喧闹压得很低。我看着他,手指把手机攥得紧紧的,指甲嵌进手机壳的边缘。我说完这句话之后的两秒钟,耳朵里嗡嗡地响着,等他的回答。
他说:“好。”
干脆利落的,没有犹豫。然后他转过头,冲他那个拿着手机的同学喊了一声:“来,帮我们拍一张。”
那个同学举着手机转过来,镜头对准我们。邹瑞林往旁边让了让,给我留出位置,我站过去,站在他左边,两个人并排站着。他的肩膀离我的肩膀大概半拳的距离,我能感觉到他手臂的热度从空气里传过来,混着校服洗衣粉的味道和一点被太阳晒过的汗味。
他的同学站在前面,举着手机,看了看屏幕里的我们,忽然笑了:“邹瑞林你搂着她啊,站那么远干嘛。”
他这话一说,旁边另外几个男生也跟着起哄:“就是,搂着拍!”
“班长别害羞啊!”
我的头低了下去,低着笑了。那个笑很轻,压在嘴角,不好意思抬起来。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我听见邹瑞林在旁边笑着“啧”了一声,然后看见他朝那群男生挥了一下拳头,做出要打人的样子,那几个男生哄笑着往后退了一步,手机还是举着。
“别闹了,快拍。”他说。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听不出一点烦躁。我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镜头方向,嘴角往上翘着,露出那个若隐若现的酒窝。夕阳从我们身后照过来,金色的光铺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他站得直直的,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领口那一小截白衬衫在光里亮得晃眼。
“一、二、三——”
快门响了。
那张照片照得很好看。
后来我拿到照片的时候,看了很久。夕阳在身后肆意地铺开着,金色的光把整个背景染成暖融融的一片。我们并排站着,他站得很直,露出标准的笑容,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我眉眼弯弯,笑得比平时柔和很多,不知道是因为夕阳的光,还是因为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那半拳的距离在镜头里几乎看不出来,像是挨着的。
我不知道那张照片他是否删了。拍完之后我们各自散了,他大概回去就存在了相册里,也大概过几天清理内存的时候就删了。我不知道。我也没有问。
但我的那张还在。洗出来了,夹在一本不常翻的笔记本里。偶尔翻到的时候,会盯着看一会儿,然后合上,放回原处。
拍完那张照片,我就回教学楼了。
但我并没有在教室坐着,我站在四楼走廊的栏杆边。
四楼的走廊空荡荡的,大部分人还在楼下拍照。我走到栏杆边上,两只手撑着栏杆,低头往下看。从四楼的位置看下去,广场上的人小了一圈,可还是能看清楚谁是谁。我在人群里找到了他,他还站在刚才拍照的地方,跟他的同学在一起。然后我看见李宛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大概是水或者纸巾,走到他旁边,笑着递给他。
他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在四楼看得清清楚楚。隔着一段距离,隔着阳光和空气,那个笑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我的眼睛里。他看着她的时候,眼角是弯的,嘴角是弯的,整个人都亮了一下,跟刚才对着镜头的那种笑不一样。刚才那是拍照的笑,现在这是真的在笑。
李宛站在他旁边,跟他说着什么,他偏着头听,偶尔插一句,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聊着。周围还有别人,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那种气韵是连着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两个人圈在同一个圈里面。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把李宛的头发吹乱了一缕,她抬手撩了一下,他看着她,又笑了一下。
我在四楼的栏杆前面站了很久。
风从身后灌过来,把校服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楼下那些笑声、说话声、快门声,从四楼听下去都变模糊了,混成一片嗡嗡的底噪。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不需要听清。那个画面已经够清楚了,清楚到我想找个理由让自己移开眼睛都找不到。
很久之后,我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四楼走廊里响着,一步,两步,三步,往教室的方向。
从那之后,我开始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高考快到了,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越来越小,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绷紧了的、最后的紧张。我不再去操场了,不再掐着时间下楼了,不再在广播喊班长的时候心跳加速了。我把那些跟邹瑞林有关的念头收起来,锁进一个很深的地方,然后埋下头,扎进卷子里。每天做三套卷子,背一百个单词,把错题本从头翻到尾。周玉清说“你最近好认真”,我说“该学了”。她点点头,没多问,跟我一起埋头做题。
我以为我对邹瑞林没那么在乎了。
我以为时间够长,念头够深,就会慢慢淡下去。我以为我把那些日子折叠起来放进抽屉最底层之后,就可以安安稳稳地走到毕业。我以为我可以在剩下的几十天里,做一个普通的、认真备考的高三学生,不再在走廊上找谁的身影,不再在跑操的时候算谁的速度,不再在食堂门口听见哪个名字时心里顿一下。
可邹瑞林偏偏总是出现。
总是在我吃完饭往教学楼走的那条路上。他从操场训练回来,大概是刚跑完步,额头上挂着汗,脸颊晒得红红的,校服外套系在腰上,穿着一件短袖。他从对面走过来,带着少年标志的笑——嘴角往上一牵,露出那颗若隐若现的酒窝,眼睛在太阳底下亮亮的。
每一次出现,我的心就颤动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很轻,轻到如果我走快一点、或者低头看一眼手机,它就会被我忽略过去。可它每一次都在。在那个时间段、那条路上、那个从对面走过来的身影出现的一瞬间,我的胸口就会猛地缩一下,然后慢慢松开,留下一点酥酥麻麻的余震。
我明明已经决定不再在乎了。
我明明已经把那些东西收起来了。
可他还是在那里,穿着校服,笑着,从对面走过来,像一道每天都会准时出现的阳光,照在我已经打算拉上窗帘的那扇窗上。
我低下头,继续往前走。他经过我旁边的时候,有时候会点一下头,有时候说一句“吃了没”,有时候只是擦着肩膀过去,带起一阵风。那些风拂过我的脸,跟以前一样,轻轻冷冷的,把头发吹乱几缕。
然后我就走过去了。继续往教学楼走,回到教室,坐回座位上,翻开下一张卷子。笔尖落在纸面上,开始写,一个字接一个字。可写着写着,字迹会偏一下,歪出一个不属于答案的弧度。
我没有抬头,可我知道,我刚才又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