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冰棍

高三体检那天,学校放我们出去半天。

说是体检,其实就是在医院里排队走个过场,量身高、称体重、测视力、抽个血,一上午就完事了。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医院门口的小巷子里有几家小店,卖冰棍的、卖煎饼的、卖炸串的,香味混在一起,飘在空气里。同行的几个女生一出来就扎进了小店,出来的时候手里举着冰棍,嘴里嚼着零食,书包里还塞着几包辣条。我跟着她们转了一圈,也买了一根冰棍,绿豆味的,绿色的包装纸,拿在手里凉丝丝的。

走到半路的时候,我忽然停下来。

“你们先走,我有点事。”我对同桌说。

她咬着冰棍含糊地应了一声,跟其他人先走了。我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一段,找到刚才那家冰棍摊,又买了一根。巧克力味的,邹瑞林大概会喜欢这个口味,我觉得。我拎着那根冰棍,一路小跑回学校,冰棍在太阳底下开始化,包装纸上渗出一层细细的水珠,凉意从指尖往手腕上爬。

我跑到四楼楼梯口,停下来,喘着气,站在楼梯转角等着。

下课铃响的时候,楼道里开始有人走动。三楼、四楼、五楼的脚步声混在一起,从上面传下来,越来越近。我站在四楼楼梯口靠墙的位置,目光往上看着五楼的方向,在人群里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人一个一个地从我面前经过,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看一眼就过去的,有跟我点头打招呼的。我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一个都没放过。

没有邹瑞林。

人越来越少了,从五楼下来的人渐渐稀疏,到最后只剩下几个零零散散的脚步声。我又等了一会儿,等到楼道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窗外传来的操场上跑步的闷响。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冰棍,包装纸上的水珠已经凝成一小片湿痕,捏着包装纸的手指被冰得有点发红。奶油冰棍比绿豆的化得快,隔着包装纸都能感觉到里面在一点点变软。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人。

是邹瑞林平常一起吃饭的那个男生,十八班的,我见过几次,知道他们总是一起去食堂。他从五楼下来,背着书包,脚步很快。我认得他,他大概也认得我,看见我站在楼梯口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看见邹瑞林了吗?”我问。

他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邹瑞林啊?他没上最后一节课,直接去操场训练了。”

“哦,”我说,“好吧。”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冰棍,犹豫了一瞬,然后把它递过去:“那你帮我给他吧。”

他接过来,拿着那根已经开始变软的冰棍,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说了声“行”,就下楼走了。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拎着那根冰棍往三楼拐,拐进十八班的走廊,消失在一扇门后面。

我不知道那个冰棍邹瑞林有没有吃。也许他训练完回来的时候,冰棍已经化成一摊水了,那个男生大概随手就扔了。也许他根本不知道那是我买的。也许他知道了,但是没有提起。

我再碰见邹瑞林的时候,没提冰棍的事。

那天晚自习前的课间,我在走廊上碰见他,他从三楼上来,大概是要去五楼拿什么东西。我们在楼梯口错身,他冲我点了一下头,我也点了一下头。他的表情很正常,没有多余的东西。我看了看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丝一毫关于那根冰棍的痕迹,什么都没找到。我也没有开口,就那么走过去了。

后来轮到邹瑞林他们班去体检。

那天下午,我和周玉清去操场散步。从教学楼出来,刚下到一楼,就看见邹瑞林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白色的餐盒,大概是刚从外面买回来的饭。他穿着运动服,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看起来是刚从操场回来又出去了一趟,行色匆匆的。

我本来没想停,可他看见我了,脚步顿了一下,我也就停了下来。

“买的什么?”我问了一嘴,语气随便。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说:“给李宛带的,她今天不太舒服,没去食堂。”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目光从我脸上掠过,然后看向别处。那个眼神我认得,是一种急着要走的、心里装着别的事的眼神。他的手把袋子往身前收了收,像是怕凉了还是怕洒了,指尖攥得很紧。

“哦,”我说,“那你快去吧。”

他点了点头,说了声“走了”,就从我身边过去了。步子很快,快到我还没来得及再说第二句话,他已经穿过小广场,往一楼文科班的方向拐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我手里的纸巾翻了个面。

周玉清在旁边等了我一会儿,大概看出了什么,没说话,只是碰了碰我的胳膊。我回过神来,说“走吧”,两个人继续往操场走。

那天的散步走得很慢。我绕了两圈,脑子里全是刚才他提着塑料袋的样子,和他说“给李宛带的”时那个急着走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些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和他在连廊上往下看李宛时一样的东西——小心翼翼的,放在心上掂量过的,舍不得摔了碰了的东西。

散步完回教学楼的路上,我看见了李宛。

她从一楼文科班的教室里出来,怀里抱着一摞书,往另一栋楼的方向走。她今天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脸色有点白,嘴唇没什么血色,步子比平时慢。她走到拐角的时候,正好跟我迎面碰上,抬头看了我一眼。她大概认出了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就过去了。

我没有叫她,也没有停下来。两个人擦肩而过,中间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她的胳膊碰到了我的袖子,很轻,碰了一下就分开了。我走了几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背影在走廊里拉得细细长长的,抱着书慢慢走远了。

巧的是,那天晚上刚好广播通知班长开会。

我从教室出来的时候,走得比平时慢了很多。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照得地砖反着白惨惨的光。我低着头,穿过长长的走廊,看着自己的鞋尖慢慢踱步,走到四楼楼梯口,我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那里。

邹瑞林靠在四楼楼梯口的那面墙上,跟我之前等他的时候站的位置一模一样。他看见我上来,直起身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每天见面打招呼时最普通的那种笑。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我们并排往下走,他走左边,我走右边,跟以前很多次一样。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我们的脚步声错开了半拍,又慢慢合上。

走到三楼的时候,我没忍住。

“你出去买吃的,”我说,语气尽量随意,像在聊今天的天气,“怎么不给我带一份。”

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的楼梯,没有看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

他愣了一下,偏过头来看我。他的脚步没停,但慢了半拍。“你没叫我给你带啊。”他说。

我咬了咬下嘴唇,又松开:“我出去还给你带冰棍了呢。”

话出口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里有一点点不属于我的东西,不平,不静,带着一点连我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委屈。那根冰棍的事我从没提过,那天把冰棍塞给他同学之后,我也没再提起过。

他听见我的话,脚步顿了一下。就那么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一下,很淡的,嘴角往上牵了牵,露出一点点那个酒窝,然后就没有再说话了。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两个人的脚步声。

我们走到二楼年级组门口,数完“鸡汤文案”,我签了我的班,他签了他的班。笔在纸上落下去,各自写完各自的名字。那天我们后来什么也没说。

签完到,我们一起上楼。走到四楼楼梯口的时候我拐弯了,邹瑞林继续往五楼走。

我推开后门,进了教室。

周玉清抬头看了我一眼,问:“年级主任又讲了啥?这么长时间?”我说:“害,还不是那些千篇一律的问题。”她拍拍我的肩,回我一个同情的表情,就低头继续做她的数学卷子。我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书页上的字一个个地排在那里,我一个都没看进去。

我不知道那跟冰棍最终的下落,也许邹瑞林吃了,也许他没吃,也许他没收到,也许他扔了……但这些就像那根冰棍一样,都会化掉,消失,留下浅浅的痕迹,只剩下当事人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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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枝甘露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