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邹瑞林决定走体育这条路。
消息是周玉清告诉我的。那天中午她在食堂排队的时候碰见了十八班的一个女生,两个人聊了几句,端着饭刚坐到我旁边,就跟我念叨:“你知道吗,邹瑞林要练体育了,说是要考体院。”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碗沿上,停了一秒,然后夹起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说:“哦。”
周玉清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
从那之后,邹瑞林每天晚饭期间都会去操场训练。晚自习前的那个小时,别人在食堂吃饭或者在操场打球,他穿着运动服在操场上跑步、拉伸、做力量训练。我是在一次偶然路过操场的时候发现的,他混在一群体育生里,穿着黑色的短袖和短裤,跑起来步子很大,风把衣摆吹得鼓起来。我站在操场外面看了几秒,然后走了。
所以在周玉清拉我在晚饭时去操场散步,我没有拒绝。
下午的时候我从教室出来,天还没完全暗,西边有一层淡淡的橘色,像被人用很淡的水彩抹了一道。操场的灯已经亮了,四角的大灯照着跑道和中间的草坪,把整个操场照得通明。跑道上有不少人在散步,三三两两的,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慢跑。操场中间,体育训练队的人在草坪上做拉伸,一个个穿着运动服,黑的红的蓝的,在灯光底下晃来晃去。
我去的很早,跟周玉清走了两圈,才在训练队里看见邹瑞林。
他站在草坪边缘,正弯腰压腿,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旁边的架子上,身上只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被汗洇湿了一块,贴在背上。他压完腿直起身来,跟旁边的队友说了句什么,然后开始小跑,往跑道的方向过来。
我的步子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同桌在前面走着,走了几步发现我没跟上,回头看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加快了两步跟上去。可眼睛还是往那个方向飘,隔着一条跑道的距离,看着他跑进跑道,混进那群跑步的人里面,一圈一圈地跑。他的步子很大,频率不快,但很有力,跑过我们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风里有汗水和塑胶跑道的气味。
恰巧训练队里有周玉清认识的人。
那个人是周玉清初中时候的同学,也准备走体育。周玉清看见他的时候眼睛一亮,拉了我一把:“哎,那个人我认识,走,过去打个招呼。”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拽着离开了跑道,往草坪那边走。走到那个男生旁边,周玉清拍了他一下,两个人开始聊起来。我站在周玉清身后,半个身子躲在她后面,听他们聊初中的事、聊训练的事、聊最近考的试。那些话从我耳边过,一句都没落进去。
我的眼睛在看邹瑞林。
他还在跑道上,跑了一圈又一圈,从远处跑过来,又跑远。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的——额头上的汗,贴在额前的碎发,跑动时摆动的双臂,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贴下去的衣摆。他跑到我们这一段的时候,速度好像慢了一点,目光往草坪的方向偏了一下。
周玉清跟她朋友的聊天声音不小,大概是我们站在那儿动静太大了,训练队里有几个人往这边看。邹瑞林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从跑道上拐了下来,往草坪这边跑。他的脚步踩在草地上,没什么声音,等我看清他的时候,他已经站到了我们面前,隔了两三米的距离。
他喘着气,额头上有汗,用手背抹了一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玉清,目光最后落回我身上。
“你怎么在这?”他问。
我笑了一下,尽量笑得轻松:“散步啊,跟周玉清一块来的。”
他“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也笑了。汗从他鬓角往下流,他抬手擦了擦,说:“那你们走,我还得跑几圈,教练盯着呢。”他回头看了一眼跑道方向,教练正站在那边掐着秒表,于是他冲我摆了摆手,转身跑回去了。
他跑远之后,周玉清侧过头来看我,嘴角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我装作没看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说:“走吧,再走两圈。”她没说什么,跟朋友挥了挥手,跟我继续走。
那天的操场,灯很亮,风很软。我走了很多圈,多到腿都酸了。他一直在跑道上跑,我一直在跑道外面走,两个人隔着一条跑道的距离,偶尔靠近,偶尔远离,一整晚都没有再说话。可我离开操场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着的。
后来我去了很多次操场。
跟周玉清去,有时候一个人去。每次都是傍晚,都在训练的时间,都在灯光亮起来之后。我绕着跑道一圈一圈地走,目光在训练队里找他,找到了就多看几眼,找不到就继续走。有时候他看见我,会挥一下手,或者跑过来跟我说两句话,累得气喘吁吁的,声音都带着喘。有时候他没注意到我,我就走完几圈,然后回教室。
那些傍晚,操场的风从跑道外面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汗水的味道。我走了一圈又一圈,脚下的塑胶跑道软软的,灯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旁边的草地上。我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走,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跑道上,前面有一个人一直在跑,我追不上,但也不肯停下来。
高三的成人礼,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操场上搭了台子,摆了花篮,铺了红毯。家长们来了,坐在台下,学生们穿着校服或者礼服,三三两两地站在操场上拍照。有人拿着鲜花,有人举着气球,有人扛着长枪短炮的相机。整个操场都是人,都是笑,都是咔嚓咔嚓的快门声。
我没有找邹瑞林拍照。
其实我想过。那天早上出门之前,我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把校服领子整了整,又把头发扎了又拆、拆了又扎。我想的是,如果碰见他,就问一句能不能合张影。就一张,不用多。高三了,再过几个月就毕业了,拍一张也算是个纪念。我在脑子里演了一遍又一遍——我走过去,他大概在跟别人说话,我等他转身,开口叫他的名字,他回过头来,我说“拍张照吧”,他会说好,然后我们站在一起,对着镜头笑一下。
可我最后没有走过去。
整个下午我在操场上待了很久,跟周玉清拍了照,跟李央拍了照,跟班上的同学拍了照。一群人挤在一起,笑得很开心,快门响了无数遍。可我始终没有走到邹瑞林面前。他在操场那头,跟他的队友、他的朋友在一起,笑得也很开心。我远远地看过他几次,每一次都告诉自己“等会儿再去”,可那个“等会儿”一直推到了成人礼结束,推到了操场散了,推到了他离开了学校。
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手机。朋友圈里一条一条地刷过去,全是成人礼的照片。刷到某一条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住了。
是邹瑞林发的。
九宫格,九张照片。第一张是他们班在台上的合影,第二张是他跟几个男生的合照,第三张是他爸妈来的照片,第四张是操场的远景……我一张一张地看下去,看到正中间那张的时候,手指停在屏幕上,不动了。
那是他和李宛的合照。
照片里,两个人站在操场边上的花架下面,花架上缠着假的紫藤花,一串一串地垂下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披下来,扎了一个小小的辫子在耳侧。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碰到,她微微偏着头看他,笑得很好看,他对着镜头,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那个笑容是我见过很多次的、但从来不属于我的那种。
那是九宫格里唯一一张他和女孩的合照。
正中间。
我把那张照片点开,放大。他的脸占了半个屏幕,笑容很清晰,连睫毛的弧度都看得清清楚楚。我又把照片缩小,看整张图的构图,看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看背景里那些模糊的人影。放大,缩小,放大,缩小,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遍。手指在屏幕上滑过来滑过去,像是在找什么我没有看见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我早就看见了的东西。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灯关了,房间里很黑,只有手机屏幕最后那一点光慢慢暗下去。我在黑暗里躺了很久,把那九张照片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到第五张的时候停住,再从头看,再停住。反复了好几遍,直到那些画面开始变得模糊,变得不那么真切,变得像别人的故事。
我伸手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晚。闭着眼睛,满脑子都是那张合照的构图。他站在左边,她站在右边,中间的那点距离刚好够他们的肩膀碰在一起。花架上的紫藤花是假的,但远看很真。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搭在她肩上,也没有揽她的腰,可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很自然,自然得像一幅已经画了很久的画。
而我站在画框外面,看了很久。
第二天去学校,再见到邹瑞林的时候,我冲他笑了一下,跟平时一样。他回了我一个笑,也跟平时一样。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操场上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走廊里的窗子咯吱响。我低下头,手在校服口袋里攥紧了些,良久,终究将它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