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经到了高三,但是学校还是决定开运动会。
运动会那天,天很蓝。
蓝得发亮,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玻璃罩在头顶上。操场上搭起了红色的遮阳棚,主席台上挂着横幅,广播里放着激昂的音乐,各班的方阵在跑道上列队,彩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校园都动了起来,吵吵嚷嚷的,到处是人声和笑声,到处是举着相机和手机拍照的人。我站在我们班的方阵里,穿着校服,头上被周玉清别了一个发夹,她说是为了给我加油特意戴上的,粉色的,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我本来不想参加的。
学校要求每个班都要报项目,我们班集体不好,报名表在班长手里传了一圈,没人肯填。体育委员在班会上喊了三遍,底下鸦雀无声,大家都低着头,假装在看课本。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的身上。
“班长带头吧。”她说。
我当天晚上就去找了她。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在批改作业,红笔搁在指间,旁边的茶杯冒着热气。我站在她桌边,犹豫了一下,开口:“老师,如果我一定要参加项目,是一定拿不到名次的。”
我说得很笃定。因为我确实不行。从高二下学期开始,我跑操就天天请假,动不动就往医院跑,空调房里要穿两件外套,体检的时候医生说我的心肺功能偏弱,建议不要剧烈运动。这些事情班主任都知道,我以为她会点头,会说“那就算了,我找别人”。
可她只是把红笔搁下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平:“没事,就是参与一下,拿不拿名次不重要。”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点了点头,说了声“好”,转身出了办公室。
于是我就赶鸭子上架地站在了跑道上。
运动会的第一项是教师接力。
各年级的老师组队,一人跑一棒。我站在操场边上,本来没打算看,可周玉清拉着我往前挤,说“诺,你以前总挂在嘴边的张老师”。我听见那个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张老师穿着一身运动服,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在第三棒的位置上,正活动手腕。她还是老样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旁边的老师说着什么。
枪声响了,第一棒冲出去。我远远地看着,看见张老师接到棒之后跑起来,步子不快,但很稳。跑道边上有一群学生围着她喊加油,声音很大,从操场那头传过来。我定睛看了一眼——那些围着她的人里面,有几个熟悉的面孔,是以前文科班的同学,还有黄锦文。
她站在人群最前面,举着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张老师加油”,字很大,描了粗边。她笑着,跳着,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张老师跑过她们面前的时候朝她们挥了一下手,黄锦文跳得更高了,声音尖尖的,混在人群的欢呼声里,格外清楚。
我远远地看着,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移开了视线。
“走吧,”我转过头,冲周玉清说笑,“没什么好看的,咱们班那边还要搬水呢。”
周玉清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挽着我的胳膊往回走。我走得很快,快到把那阵加油声甩在身后,甩得远远的,直到耳朵里只剩下操场上其他班级的喧闹。那些声音涌上来,把刚才那两秒填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漏不出来。
很快,就到了我的项目。
女子一百米,预赛。我被分在第三组,站在起跑线上。阳光直直地晒下来,照得跑道上的白线发亮。我做了几个拉伸动作,腿有点发软。她站在跑道外面,冲我挥了挥手,嘴型说着“加油”。我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站在起跑线边上。
枪声响起。
我用尽可能快的速度跑出去。风灌进耳朵里,呼呼的,把周围的声音都吹散了。跑道在脚下往后退,一级一级的,白线一道一道地往后刷。我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大概是周玉清,声音被风撕成碎片,落在我身后。我的腿在发酸,肺在发烫,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来。
结果如预期一样,不尽人意。我跨过终点线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然后凭着意识拐向旁边的草坪,不在跑道上占着位置。
一踏上草坪,我的腿就直接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草地上,软软的,没什么声音。眼前先是模糊,然后开始变黑,那些还没来得及散开的光斑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扩到边缘就散了。我的手抠着草坪,草叶扎进指缝里,凉凉的,湿湿的。周围越来越安静,操场的广播声、人群的喧闹声、风吹过旗子的声音,全都隔了一层水似的,模模糊糊的,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听见周玉清的声音。
她在喊我,声音很急,从某个方向跑过来。她的手抓住我的胳膊,想把我扶起来。可我的双腿发软,一点支撑的力气都没有,像两根被抽掉了骨头的绳子。她扶了一下,没扶住,索性也跪了下来,坐在我旁边,把我的头按在她的肩膀上,让我靠着她。
我缓缓坐下。脑袋还是沉沉的,像灌了铅。我听不见周玉清在说什么,她的嘴唇在动,可声音被那层水挡住了,怎么都透不过来。我抓着她的胳膊,手指攥得很紧,指甲大概嵌进了她的校服袖子里。我痛苦极了,胸口闷得想吐,耳朵里嗡嗡地响。
然后我忽然意识到,松开了抓着周玉清胳膊的手。
我攥紧了自己的手。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疼。我大口呼吸着,一口接一口,空气灌进肺里,凉凉的,带着青草的味道。一下,两下,三下,慢慢地,眼前那层黑退了一点,从边缘往中间收,收成一小片暗影,再收,最后化成几颗模糊的光点,散了。
我坐在草坪上,靠在周玉清身上,终于能喘上气了。
可我还是听不见。那层水没有完全退去,周围的声音依旧模模糊糊的。可就在这个时候,几个声音清清楚楚地掉进了我的耳朵里,一字不落的,像是有人专门拨开了那层水,把这几句话塞了进来。
“自己跑成什么不知道吗?就这还报名,真不嫌丢人的。”
“不行就别报名啊。”
“丢人现眼。”
“我走都比她跑得快。”
那几句话从某个方向飘过来,大概是坐在草坪边上的几个同班同学说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准,像四根针,一根一根地扎进耳朵里。我恶心,想吐,胃里翻了一下,嘴里泛起一股酸味。我皱着眉,手在周玉清胳膊上收紧了一下。
周玉清大概也听见了。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抬起手来,捂住了我的耳朵。她的手心很暖,盖在耳朵上,把那些声音隔绝在外面。然后她把我的头往她肩膀上按了按,让我靠得更近一些。我的耳朵被她的手捂着,可我还是听见了。我听见了她的心跳。
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有力。
我也听见了我自己的。跳得比她快,比她乱,可她的一下一下压在我耳朵底下,慢慢地,把那片乱糟糟的节奏稳住了。两种心跳叠在一起,像一条浅溪里两块石头,水从中间流过去,分开又合上。
我不知道我们这样坐了多久。可能很久,可能没有太久。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边挪,影子从脚下一点一点地拉长。操场上的广播还在响,比赛还在继续,欢呼声一阵一阵地涌过来,可那些声音都离我们很远。我们就坐在草坪上,我靠着她,她捂着我耳朵,两个人什么话都没有说。
后来我的腿慢慢恢复了知觉,手指能动了,身上也暖了一些。我松开攥紧的手,掌心有几个红红的指甲印,还有几根被压弯的草叶。周玉清感觉到我动了,把手从我耳朵上拿下来,低头看我,问:“好点了吗?”
我点了点头。嗓子还是哑的,说不出话。
她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的,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我,让我擦擦额头上的汗。她自己也擦了擦,然后拉着我站起来,拍了拍校服后面的草屑,说:“走吧,去那边坐,那边有遮阳棚。”
我跟着她走。腿还是有点软,但能走了。走到遮阳棚底下,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她把自己的水杯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两口。水是温的,从喉咙里流下去,把胃里那股恶心压了压。
然后我们就一直坐着。
从我的项目结束,一直坐到运动会结束。中间有我们班的同学过来看了一眼,周玉清冲他们摆摆手,他们就走了。也有人远远地看着我们,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有没有别的什么,我没去看。我只是坐在那里,靠着周玉清,看操场上的人跑来跑去,看太阳一点一点地往西偏,看影子一点一点地拉长。
运动会结束的时候,夕阳正好。
金色的光从西边铺过来,铺在操场上,铺在跑道上,铺在每个人的身上。那些光暖暖的,不刺眼,把一切都染上一层橘红。周玉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忽然转过头来,对着不远处一个举着相机的同学喊了一声:“哎!过来帮我们拍张照!”
那个同学跑过来,举起相机。周玉清拉着我站起来,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一只手对着镜头比了个耶。我本来想躲,可她搂得很紧,我没躲开。夕阳从我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坪上,长长的,挨在一起。
“笑一个!”那个同学喊。
周玉清笑了。笑容灿烂,梨涡深深地陷下去,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牙白白的,整个人都在夕阳里发着光。我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翘得跟她差不多弧度。然后我也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快门响了一声。
后来那张照片被洗了出来。照片里,夕阳在我们身后,金色的光填满了整个背景,两个人穿着校服,周玉清笑容灿烂,我翘着嘴角,和她弧度相当,两个人冲着镜头比着耶。
我把那张照片带到了大学,放在宿舍的书桌上。每天坐在桌前看书、写字、发呆的时候,一抬眼就能看见。看见那片夕阳,看见两个人的笑,看见那个下午在草坪上坐了很久很久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