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语文办公室

高三的卷子像雪片一样往下发。

每一科都是,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一天一小摞,一周一大摞,课桌上堆得连放笔的地方都快没了。练习册、模拟卷、真题汇编、专项训练,各科的资料一沓一沓地从油印室里推出来,还带着温热的油墨气味,被课代表们抱回教室,哗啦啦地分下去,像在发一场永远发不完的牌。

我变成了语文办公室的常客。

我总是在语文卷子和资料下来的第一时间就跑到办公室,把十六班的那一摞先数出来。数好了抱回教室,按小组分好,再让组长发给每个人。刘老师起初还有点意外,说“你不用跑这么勤,我回头有时间顺手就数了。”,我说我是课代表,跑勤点应该的。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后来次数多了,语文组的其他老师也认识我了。有时候我推门进去,靠在门边那个教高二的年轻女老师就抬头笑:“又来了?你们班那个语文课代表真勤快。”旁边的老师也跟着附和,说“刘老师好福气”“这孩子眼里有活”。我听着那些夸奖,嘴上说“应该的”,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我想起了叶老师。

高一那年,我也是这样一趟一趟地跑语文办公室。那时候的理由很多,交作业、拿讲义、问问题,每一个理由背后都藏着同一个人。叶老师坐在靠门的位置,我每次推门进去第一眼看见的都是她。她不说什么,只是含笑看着我,那目光里有种了然的东西,仿佛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点破。

可叶老师只教了我一个学期就走了。人总不能活在过去。

于是我把那些心思收起来,继续认认真真地做好语文课代表。刘老师需要分卷子,我就分;需要誊分数,我就誊;需要去油印室拿新到的资料,我就跑一趟。我把每一件事都办得妥妥帖帖的,没让刘老师操过一点心。刘老师当着语文办公室老师的面夸了我好几次,在我蹲在旁边数卷子的时候,大肆宣扬地说,“许涵做事我放心,这孩子老好了。”我在旁边,低着头数卷子,嘴边是压不住的笑意。

我的语文成绩一直很好。从高一到高三,语文就没掉出过年级前三。作文经常被当作范文打印下来,发给整个年级,古诗文默写从来不会错,阅读理解也总能抓到出题人的意图。刘老师说我是“语文苗子”,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邹瑞林的语文却不好。

他数理化学得顺风顺水,物理经常满分,数学也总在年级前列,可语文成绩就是上不去。他的老师拿他没办法,有一次在办公室跟刘老师念叨:“十八班那个邹瑞林,理科好成那样,语文愣是上不去,每次默写都对不了几个,卡着及格的线忽上忽下。”从那之后,他隔三差五就会被叫到语文办公室来背书。

我也总能看到他。

他站在其他老师桌前,手里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语文书,低着头背《梦游天姥吟留别》或者《阿房宫赋》,背到一半卡住了,老师就提醒他一句,他接着往下背,声音里带一点不好意思的含糊。我有时候正好去办公室拿卷子,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他站在那边背对着我,我就从旁边经过,然后抱着卷子出了门,他接着背他的“六王毕,四海一。”

有一次,语文组的老师都要去开会。

那天下午第二节课,刘老师匆匆把我叫到办公室,指着一摞刚印好的模拟卷说:“许涵,我马上要去开会,卷子刚送来,你帮忙分一下,按班级数好,一会儿其他班的课代表会来拿。分好的都放在后面那张桌子上,拿了让他们签个字。”我点头说好,刘老师就夹着笔记本走了。

办公室里一下子空了。所有的语文老师都去开会了,整间屋子只剩下我一个人。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堆满卷子的办公桌上,照得油墨未干的纸面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我蹲在地上,背对着门口,把整摞卷子摊开来,一沓一沓地数,按班级顺序码在后面的长桌上,旁边放一张签字表,拿走的班级就在上面画个勾。

数到一半的时候,门咯吱一声响了。

我以为是哪个班的课代表来拿卷子,头也没抬,手里的卷子继续数着,嘴里说:“几班的?分好的卷子都在后面的桌子上,拿了就在名单上签字。”

来人没有立刻回答。我听到脚步声顿了一下,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十八班的在哪?”

我猛地抬起头站起来。

蹲得太久了,腿已经麻了,猛地站起来的一瞬间,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那些卷子的白色在眼前炸开来,变成一片模糊的亮斑,耳朵里嗡嗡地响,脚底下像踩在一团棉花上,整个人晃了一下,朝着一边歪过去。

邹瑞林手急眼快,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我的胳膊。

那只手很大,掌心很热,手指扣在我的小臂上,隔着校服的外套也能感觉到一股稳稳的力气。我被他一拉,整个人更晕了,眼前的白光变成了一圈一圈的涟漪,往外扩,往外扩,扩到边缘就散了。我下意识地把另一只手撑在他手臂上,低着头,皱着眉,闭着眼,等那阵眩晕过去。

他握着我的手臂没有松开,反而紧了一下,把我往他那边带了一点,像是在确认我不会再倒。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就在我头顶上方,比我平时听到的要近很多。校服外套的袖口蹭着我的手指,粗糙的布料底下是他的手臂,硬邦邦的。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更长。等到眼前那些白光慢慢退下去,能看清东西了,我连忙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手心里空出来的那一瞬间,风灌进去,凉飕飕的。

心跳得很快。快到我以为我又要眼前一黑。

我晃晃脑袋,抬起头看他。邹瑞林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出一个头,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浅浅的光边。他看着我,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刚才被吓到了。

“那个,刚才……”我开口,嗓子有点哑。

还没说完,他就打断了我:“现在好点没?要不要去医务室?”他往前凑了一步,认真地盯着我的脸,目光从我的眼睛移到额头,又从额头移回眼睛,“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一连串的问题,我不知道先回答哪个。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里藏不住的担心,那种担心不是客套的、随口的,是真的皱着眉、抿着唇、往前凑了一步的那种。

“没事,”我说,扯了扯嘴角,“我就是在空调房待久了,我总这样。”

他看了我两秒,像是在确认我说的是不是真的。然后他点了点头,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一点,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哦,这样啊。我说你怎么大夏天还穿着外套呢。”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确实穿着,从春天穿到夏天,袖子没挽起来过。办公室里空调开得足,我进来的时候没觉得冷,这会儿倒真感觉到手臂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对了,”我岔开话题,“你来办公室干嘛?语文老师都去开会了。”

“我们班的语文老师让我来背书。”他抬了抬手里的语文书,封面卷着边,页角折了好几处,一看就是翻了很多遍的。

我看着那本卷了边的语文书,忍不住笑了一下:“还背不下来啊?”

他听着也笑了,露出那颗若隐若现的酒窝,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哪里像你语文学那么好。”

那句话说得随随便便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可听在我耳朵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我低下头,假装去看桌上还没分完的卷子,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捏得很紧。

“那你先背吧,”我指了指旁边老师的桌子,“老师不在,你自己背,我在这儿数卷子。”

他说好,就坐到老师的椅子上,翻开书,嘴里念念有词。我蹲回地上,继续数剩下的卷子,一沓一沓地码好,放在后面的长桌上。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我翻卷子的哗哗声和他背书的嗡嗡声,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间屋子里同时下着两种不同的雨。

那天下午,邹瑞林在办公室里陪我数完了全部的卷子。那些卷子摞在长桌上,整整齐齐的,每一沓上都压了一张便利贴,写着班级和份数。他把最后一沓数好的卷子递给我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只一下,很快就缩回去了。

“你语文这么好,”他说,把书夹在胳肢窝底下,站在门口准备走,“以后不会的可以问你吗?”

我抱着那沓卷子,站在长桌旁边,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窗外的阳光比刚才暗了一些,斜斜地照着他的侧脸。

“可以。”我说。

他笑了,然后推开门走了。门轴咯吱一声响,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我手里的卷子哗啦啦翻了几页。我低头把卷子按好,看着门在他身后合拢,然后靠在那张长桌上,手撑着桌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天下午回到教室,周玉清问我怎么去了那么久,我说卷子太多,数了半天。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做题。我坐下来,翻开课本,满脑子都是刚才他拉住我的那只手,他皱着的眉头,他说“以后不会的可以问你吗”时的那个笑。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随便划了几下,划出来的全是一个字。

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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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枝甘露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