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很忙。
课桌上的卷子一天比一天摞得高,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小。教室里弥漫着一股紧绷绷的气息,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黑眼圈,课间趴在桌上补觉的人越来越多,连平时最爱聊天的几个女生也收了声,埋头在题海里。周玉清买了三本新的数学资料,我也买了几本,我们俩坐在同桌,每天互相监督着刷题,她刷到哪一页我就刷到哪一页,谁也不肯落下。老师们的脚步越来越快,讲课的语速越来越快,黑板上的板书擦了又写、写了又擦,粉笔灰积在讲台边缘,白花花的一层。
可在那样忙碌的日子里,我依旧期待着每天见到邹瑞林。
广播里喊“各班班长”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有时候是中午签到,有时候是临时通知开会,有时候是去年级组领资料、数试卷、填表格。每一次那个声音从教室前方的喇叭里挤出来,混着电流的杂音,我的心就跳得快一拍。我放下笔,从座位上站起来,推开后门走出去,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脚步比做任何事都轻。
我们合作得很默契。
最开始签到的时候,我是十六班的班长,他是十八班的班长。签到表上各签各的,签完就走,偶尔碰上了就一起走一段。后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我们就开始一起去年级组签到,一起回教室,签一个班变成了签两个班,有时候我帮他签,有时候他帮我签,我写下我的名字,然后又写下他的名字。
从我的笔下写出他的名字,那是我一天里最隐秘的高兴。
有时候我们签完到,一起往楼上走。高三的走廊比高一高二安静很多,课间的时候没什么人在外面晃,只有偶尔几个去办公室问题的学生匆匆跑过。我们并肩走在楼梯上,步子不快,说话的语速也不快,聊的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今天物理卷子做了没有,数学老师有没有拖堂,食堂晚上开不开。走到四楼楼梯拐角的时候,我拐弯进四楼的走廊,他继续往五楼走。有时候我会回头看他一眼,有时候没有。毕竟,下一个课间,或者明天中午,我们还会在那张签到表前碰面。
有时候我们走在一起,会被各自的班主任看到。
有一次从年级组出来,我们刚走到二楼走廊,就看见他的班主任从对面走过来。他的班主任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老师,走路快,说话也快,看见他就招了招手:“邹瑞林,正好找你,来一下。”他冲我点了一下头,就跟着班主任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不知道是该继续往上走还是等一等。然后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我们班主任,正抱着一摞卷子从办公室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在走廊上面对面了。我和邹瑞林的班主任,和我自己的班主任。邹瑞林的班主任正在跟他说什么,他侧着身子听,我站在走廊这一头,我们班主任站在那一头,我连忙走过去接过卷子,班主任看了我一眼,语气很平常地说:“许涵,把卷子发下去,然后叫课代表来数卷子。”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楼上走。走之前用余光扫了邹瑞林一眼——他也刚好偏过头来,冲我眨了一下眼,很快又转回去了。我收回目光,跟着我们班主任上楼,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两步的距离。走到四楼的时候,我们班主任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推门进了教室。我跟在后面,心里有点虚,但更多的是那种说不出来的、藏在小角落里的欢喜。
还有一次更悬。我们从年级组出来,迎面撞上他的班主任。这次班主任没有叫他,只是看了我们两个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又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点点头走过去了。他和我同时往旁边让了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那个距离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我们都心知肚明。等班主任走远了,他的步子又慢下来,跟我并排。我们谁也没提刚才的事,继续聊着刚才的话题。
可他那一下拉开距离的动作,让我觉得又好笑又有点心酸。像是在玩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游戏,规则是不能让别人看出来,可你明明知道,那一步拉开的时候,他其实是在护着什么东西。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有一次从年级组出来,正好碰到他的班主任,班主任叫住他说事。他们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隔了四五步的距离。走廊里很安静,他们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我听不清在说什么,目光落在他背上。他穿着那件灰白色的校服外套,后背有一道不太明显的褶皱,书包带子压在肩膀上,把外套勒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走到四楼楼梯拐角的时候,他的班主任还在说话,他侧着头听。可就在拐弯的那一瞬间,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左手,微微攥着,然后松开了,朝我的方向轻轻挥了一下。
很快,幅度很小,像一个来不及展开就被收回的手势。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抬起手,朝他的方向挥了一下。他的手已经放回去了,垂在身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的班主任还在说着什么,他“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拐进了五楼的走廊。我站在四楼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手还举在半空中。
放下手的时候,嘴角的笑已经压不住了。从四楼到教室的那段走廊,我一路笑着走回去的。推开后门,坐回座位上,周玉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做她的数学题。我翻开课本,课本上的字在阳光底下亮堂堂的,每个字都好像在冲我笑。
时间久了,周玉清自然看出了些什么。
那天晚自习的间隙,我们趴在走廊的栏杆上看月亮。月亮很亮,圆圆的挂在天上,照得操场上一片银白。她忽然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说:“许涵,你是不是喜欢邹瑞林?上次元旦晚会我就看出来了。”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了两声,转过头去看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试探,就是很平静地看着我,等一个回答。我张了张嘴,想说“怎么可能”,但那五个字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怎么都说不出口。
“怎么可能,”我最后还是说了出来,笑着打哈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他高一就认识了,就是老同学而已。”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没意思”了一声,转回头去看月亮了。她的侧脸在月光底下线条很柔和,嘴角带着一点像是了然又像是没所谓的神情。我松了一口气,也转回头去看月亮,可心跳快得像是被人当场抓了包。
她什么也没再问。
可我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就像她知道我每次广播一喊班长就第一个站起来往外走,就像她知道我每次从外面回来嘴角都挂着压不住的笑。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我每次从二楼签到回来的时候,把桌面上我那份卷子往我这边推一推,然后再继续低头做她的题。
那天晚上趴在栏杆上,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它比以前更亮了。不知道是因为高三的夜太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反正,它照着我的时候,我总是笑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