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喜欢邹瑞林那一年,我天天跑数学办公室。
数学办公室在五楼。从我们教室的后门出去,再走一个班,上楼梯,会经过十八班;从我们教室的前门出去,经过两个班,上楼梯,就是数学办公室,但我总在从前门出去的时候看见邹瑞林,那段路我闭着眼都能走,每一级台阶的高度、每一块地砖的花纹、走廊里那盏灯忽明忽暗的节奏,全都刻在脚底板上了。我掐着时间去,在他最有可能出现的课间,手里攥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翻到某一页,用红笔圈出一道题,圈画得比真正的错题还认真。
有时候碰见他,有时候碰不见。
碰见的时候,他通常刚从教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团委的材料或者一张表格,看见我,点一下头:“又去问题?”我说“嗯”,他就侧一下身,给我让出半边走廊。我们擦肩而过,衣料摩擦出一声轻微的窸窣,他的洗发水味道在空气里停留不到一秒就散了。我继续往五楼走,脚步比刚才轻一些,手里的练习册攥得没那么紧了。
也有碰不见的时候。有时候上节课是体育课或者下节课是体育课,他都不会出现,我推开数学办公室的门,随便找个老师问一道题,老师讲什么我都没听进去,脑子里想的是刚才经过五楼楼走廊时那一排空荡荡的窗台,想的是我下楼的时候能不能再碰见他一次。
更多的时候他似乎没看见我,擦着我的肩膀就过去了,扬起的风拂过我的脸庞,我的头又低了几分,风过后,只留我一人在原地回望。
那是我最喜欢邹瑞林的一年。
也是我数学成绩最高的一年。说来好笑,我天天跑数学办公室,问的题却十道有八道没听进去,可成绩偏偏上去了。大概是因为跑得勤,混了个脸熟,老师上课的时候总往我这边看两眼,我不好意思走神,笔记记得比谁都全。再加上练习册翻得勤,就算没听进去,那些题反复看也看会了。高二下学期期末,数学考了一百二十七,班级第三,我妈看见了,难得夸了我一句。
可成绩单发下来那天我最高兴的,中午签到的时候,年级组的桌子上放着已经打好的成绩单,我签完到,就去找自己班的成绩单,低头找的时候,没注意到邹瑞林站在了旁边,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成绩单,笑了一下:“数学考这么好?”我愣了一下,说“还行”。他说,“挺好的”,然后就往签到表那边走了。我站在原地,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又摸了摸那张纸的边角,嘴角压了很久才压下去。
体育馆的大型活动总喜欢叫班长去布置。年级主任站在台上讲安排,台下乌泱泱站着一片人,每个班两个班长,有的班还多来了几个班委。我每次到体育馆的时候都会先扫一圈,找十八班的班拍。找到了,就往那个方向靠,但不会靠得太近,隔着一两个班的距离,刚好能看见他,又不至于太明显。
后来他也会靠过来。
有时候我站定了,跟旁边的班长聊着天,余光看见他从人群里绕过来,绕过一整个班的队伍,走到我旁边站定,然后若无其事地听主任讲话。中间班的班长看见了,总会打趣两句:“哟,邹班长,你们十八班的位置在那边,怎么站到十六班来了?”他就笑着挥一下拳头,作势要打,那个班长就缩着脖子笑,我也跟着笑,低头假装看手里的安排表,耳朵却烫得厉害。
活动结束之后,搬椅子、收班拍、清理场地,这些事情平时都是各班自己管自己。可邹瑞林会走过来,顺手把我手里的班拍接过去,说“我帮你拿过去”。我还没开口,他已经拎着班拍往存放室走了。我跟在后面,两只手空着,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只好插在校服口袋里,看着他的后脑勺在人群里一颠一颠地往前走。
体育场开家长会的时候,家长坐在中间空地我们摆好的凳子上,班长在最后面的看台。我做在看台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双手抱着腿发呆。忽然旁边多了一个人,偏头一看,是邹瑞林。他说“你家长来了吗”,我说“来了,在第一排”。他说“哦”,然后就没再说话,跟我并排坐着,看了会儿台上黑压压的人群。那天风很大,吹得台上的横幅哗啦啦响,我用手压着被吹乱的头发,偷偷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被阳光勾出一道浅浅的轮廓,嘴唇抿着,没说话。
我喜欢正在上着晚自习,广播突然喊“各班班长……”
那声音从教室前方的喇叭里传出来,混着电流的杂音,刺啦刺啦的,但“班长”两个字一出来,我整个人就精神了。在满教室低头做题的人里,我抬起头,放下笔,从座位上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照着一溜小跑往二楼赶的班长们,脚步声在楼道里此起彼伏。我混在那些人里面,脚步比谁都轻快,因为我知道,下楼的时候有可能碰到他,签到的桌子前有可能他正好也在,回教室的路上有可能多走一段。
有一次吃完饭,在教室坐了会儿,准备去签到。刚上到四楼楼梯口,一眼就看见他站在走廊尽头的栏杆旁边,背靠着墙,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一只腿直着,另一只弯曲着踩在凸起的一小截台阶上。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我问他。四楼是我的楼层,他的教室在五楼,签到在二楼。
他说:“等你。走吧,去签到。”
我忘了我那天是怎么下去的。大概愣了一瞬,大概弱弱地说了一声“好”,就低头往楼下走了。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踩实台阶,像踩在棉花上。他跟在我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我能感觉到他偶尔侧过头来看我一眼,但我没敢转头跟他对视。我的视线钉在脚下的台阶上,一级一级地数。
从四楼到二楼的那段路,平时走几十秒就到了,那天走得很慢,慢到我觉得好像走了很久。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又一盏一盏地灭,我们的脚步声交叠在一起,一重一轻,一快一慢,慢慢合上了同一个节奏。
签到表摊开在二楼年级组办公室门口的长桌上,我拿起笔,先签了我的班,然后把笔递给他。他接过去,签了他的班,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我们走出年级组,又顺势一起走回去,我上到四楼就拐弯了,他继续往五楼走。但我没有直接走到教室,我站在楼梯间停了停,上下看了一眼。他正往上走,步子不急不慢的,校服下摆在背后轻轻晃着,然后拐进五楼,消失了。
我转过身,往教室走。嘴角的笑从二楼一直挂到四楼,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还在脸上。周玉清抬头看了我一眼,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坐下来翻开书,书页上印的字全都在笑。
那天晚自习我什么也没做进去。笔在草稿纸上画了无数个圈,圈圈叠着圈圈,叠成一团看不清形状的乱线。广播里放了什么、老师在讲台上说了什么、下课铃什么时候响的,我全都没注意到。下课的时候周玉清推了我一把,问“你发什么呆”,我回过神来,说“没发呆”,她说“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我抬手捂了一下脸,确实是热的。
那个笑一直撑到晚上回家。躺在床上关灯之前,我把那天的每一步都在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从食堂出来看见他站在四楼走廊,到他接过我手里的笔在签到表上签字,到他在三楼拐弯时最后一截晃动的衣摆。每一帧都清清楚楚的,比任何一张照片都清晰。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脸是烫的。
每次广播里喊“各班班长”的时候,我都很快乐,走廊里的灯亮起来,我混在一群班长中间往楼下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弹簧。
我不确定哪一天会在楼梯转角碰到他,也不确定那天能不能多走一段。可只要广播响了,只要我还当一天班长,我就会走出去,走下四层楼梯,站在那张签到表前面。
然后,等那个脚步声从上面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