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日子,我跟周玉清坐了同桌。
换位那天,我们俩早早商量好了,按成绩选位置的时候,她先选,给我占了旁边那个座。我进去的时候,她已经把两个人的桌面都擦了一遍,还用湿巾抹了抹桌角的灰。我把书包放下来,拉开椅子坐下,她侧过头冲我笑了一下,梨涡浅浅地嵌在脸颊上。我也笑了。我们谁也没有食言,从那一天起,我们之间好像有了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把两个人系在了一起,不紧,但一直没有断开。
我们开始分零食。她带一包薯片,我揣几颗糖,课间的时候把东西堆在两张桌子拼成的台面上,你一块我一块地分。有时候是她妈妈做的茶叶蛋,有时候是我从家里带的小饼干。分到最后总有一两块剩在那里,谁也不好意思先拿,就搁着,搁到下一节课下课,再接着分。有一次她带了一盒草莓,洗干净了装在保鲜盒里,红艳艳的,摆在桌角上。一节课下来少了几颗,再一节课下来又少了几颗,等到中午吃饭的时候盒子已经空了,只留着一点淡淡的果香,在空气里散了好久。
下课的时候我们挽着手去上厕所。其实有时候并不想上,只是习惯了。走廊里人来人往,我们贴着边走过去,胳膊挽着胳膊,聊着一节课发生的琐事。女厕所永远要排队,我们站在队伍里,一边挪一边聊天,聊到里面的人出来,再一起进去,出来的时候在洗手池前照一下镜子,理理头发,然后一起走回教室。那段路很短,来回也就四五分钟,但一天一天地加在一起,就变成了很厚的一叠时间。
晚自习的间隙是最舒服的。教室里的空气闷了,我们就在下课的时候,趴在走廊的栏杆上透气。从四楼望出去,校园里的路灯亮着,操场上黑黢黢的,偶尔有人从跑道上跑过去,影子在灯光里一晃就没了。月亮挂在教学楼的上方,有时候圆,有时候缺,有时候被薄薄的云蒙着,透出一圈软软的光晕。
我们趴在栏杆上,聊很多东西。聊小时候的事,聊家里的事,聊将来想去哪个城市,想学什么专业,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她说她想去南方,去一个冬天不下雪的地方,每天都能看见绿叶子。我说我还没想好,但不想留在这里。她问我为什么,我说不知道,可能就是觉得这个地方太小了,装不下我。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到时候去南方,你要来找我玩。”我说好。
那样的夜晚有很多个。栏杆是凉的,胳膊搭上去的时候有点冰,但风是软的,吹得人昏昏欲睡。月亮挂在那里,不声不响的,像是在听我们说话,又像是在给我们留着那一小块光。后来我想起那些晚上,总觉得月亮特别好看,比任何一次中秋节的都亮,都圆,像一盏专门为我们点的灯,挂在教学楼的上方,不高不低,刚好照到我们趴着的那一层。
后来熟了,说话也不避讳了,开始大胆起来。
有一天课间,她侧过身来看着我,忽然说:“许涵,你一开始就表现得健谈,但你又不是这样的人。”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她看着我的眼睛,那目光很平静,不是质问,也不是怜悯,就是很单纯地、像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
我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她说得对。我确实不是那样的人。分班第一天黄锦文说什么我都接,接得顺溜,偶尔还主动抛几个话题出去,笑的时候声音也比平时大一些。那时候我想的是,如果表现得热情一点、好相处一点,别人就会愿意跟我玩,就会觉得我是个不错的人,然后我就会在新的环境里有一个位置,有几个可以说话的人,有一小块属于自己的地方。
我用了很大的力气去演一个健谈的人。那样的日子过了大半个月,我确实认识了不少人,也能在走廊上跟人点头打招呼,可那种关系很薄,薄到风一吹就散了。真正留下来的人,没有几个。
到头来什么也没留住。
但也幸好,我留住了周玉清。
我想起我以前跟她说过的那些话。那大概是高二快结束的时候,我们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天很热,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出一股胶味。我说:“我绝不会留恋高中,这三年太糟糕了。”我说得很斩钉截铁,像在下一个结论,把一整段日子打包封好了,准备毕业那天扔掉。
可后来我变了。
高三那年的日子,像一帧帧曝光过度的胶片,朦胧却散发着暖黄的光。
清早到教室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我坐在座位上,周玉清从外面进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凑过来,眯着眼睛,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哑:“早上吃什么?”这是每天的第一句话,几乎是固定的,像某种仪式。我就开始跟她讨论食堂的包子还是门口的煎饼,有时候计划了半天,走到食堂却买了别的。
中午最后一节课如果是物理,我们就会在课桌底下偷偷打赌,赌物理老师今天会拖堂几分钟。她说三分钟,我说五分钟,然后在老师讲到最后一个例题的时候,两个人挤眉弄眼地看表。结果往往是老师拖了七八分钟,我们俩都输了,但笑得停不下来。
傍晚的时候,我们站在食堂门口,一边嚷着“晚上减肥,不吃了”,一边脚步诚实地往里面走。她买一份鸡腿饭,我买一碗牛肉面,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碗推来推去地分享。吃完之后摸着肚子说“明天真不吃了”,第二天照样准时出现在食堂门口。
那些日子琐碎极了。一包零食分来分去,早上带过来,到上午第四节课之前就吃完了,从来撑不过一上午。但每次分的时候都像第一次一样,你推我让的,谁也不肯多拿。有时候是一包辣条,有时候是几块巧克力,有时候只是两颗糖,一人一颗,含在嘴里,把甜味慢慢化开。
我们之间有了一种不用说话的默契。上课的时候我偏头看她一眼,她就知道我下一步要干什么。有时候只是对视了一瞬,然后两个人就忍不住低下头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怕被老师发现,憋得满脸通红。
三读书的时候,我把课本立在桌面上挡着,躲在书后面跟她碎碎叨叨。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有时候是抱怨昨天的作业太多,有时候是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有时候只是没话找话地“哎”一声,等她看过来,然后我说“没事”,她就知道我只是想确认她还在旁边。
我们买了一大堆数学资料,做完之后对答案,对完了两个人都瘫在椅子上。有时候正确率高得不敢相信,面面相觑地检查了三遍,确认没对错答案之后,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有时候正确率低得怀疑自己,两个人对着错题本沉默了半晌,然后她说“没事,下次一定”,我说“对,下次一定”。
又想起最后一个星期天。
那天中午我们溜出去吃饭。学校周日中午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时间,我和周玉清从后门溜出去,沿着校门外的巷子走了十几分钟,找了一家小面馆。吃完饭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天蓝得发亮。她骑着一辆小电瓶车,我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风吹过来,把头发吹得往后飘,她忽然大声喊了一句:“青春无憾!”
声音被风扯碎了,撒在巷子里,我跟着笑了出来,也喊了一句什么,记不清了。然后我们回学校时,迎面撞见了年级主任。
然后我们就笑着上楼,上到三楼,拐角处又撞见了物理老师。他正端着一个保温杯从教师办公室走出来,看见我们,挑了挑眉,阴阳了一句:“哟,挺悠闲啊,物理卷子做完了?”
我和周玉清对视一眼,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齐声说“快了快了”,然后落荒而逃。
那天下午坐在教室里,我一边做物理卷子一边还在回想刚才被两个老师先后逮到的窘迫,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周玉清坐在旁边,用笔戳了我一下,我转头看她,她用眼神问“笑什么”,我用眼神回“没什么”,然后两个人又开始憋笑。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摊开的卷子上,油墨味混着纸页的气息,暖烘烘的。
都说青春是一首仓促的诗,潦草起笔,又匆忙合卷。
我的青春只有一年,叫高三。
那一年,时间的刻度是教室里倒计时牌上一天一天减小的数字,是黑板上值日生用粉笔划掉的日期,是试卷一张一张摞起来越来越厚的边角。空气里永远弥漫着试卷的油墨味和未干的焦虑,混着粉笔灰和汗水的味道,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的肩膀上。
可那一年,也是我整个高中三年里唯一想反复重读的一章。没有惊心动魄的情节,没有荡气回肠的转折,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琐碎日常,琐碎到捡不出来几件值得单独讲述的事。可那些琐碎里面,一帧一帧的,藏着最亮的颜色。
如果青春是一首诗,那些日子就是散落的韵脚。有的落在课桌角上,有的落在食堂的盘子里,有的落在走廊的栏杆上,有的落在夜里抬头看见的月亮里。而周玉清,你所在的那些韵脚,是我最想重读的那一行。
那是最暗的夜,也是最亮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