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看台

元旦节目的选拔在两天后的下午,音乐教室。全校报名的人不少,有唱歌的,有小品的,有乐器的,排了长长一溜。跳舞的人被安排在最后,我排在中间靠后的位置。轮到我上去的时候,音乐教室那面大镜子映出我一个人站在正中间,所有评审老师的目光都落在身上。我跳了那支练了很多遍的舞,前面那段是跟周玉清她们一起排的,后面那段是我临时加上的、以前学过的一个独舞。音乐停了,我站定,喘着气,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跳完评审老师就让我签字,说,过了,很潦草。

于是我按照学校的安排,跟其他被选中的同学一起排练。排练的时间挪到了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后,地点在体育馆二楼的舞蹈房。人也不算多,十来个,来自不同班级,水平参差不齐,但至少热闹。负责排练的是艺术组的老师,一个很瘦的女老师,讲话干脆利落,站在前面数着拍子,我们在后面一遍遍地跟。

那些人里,有一个叫李央的女生。

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她长得很好看,高高瘦瘦的,皮肤白得发光,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碎发贴在耳侧。她站在人群里很显眼,跳起来的时候动作很干净,每一个线条都利落。我第一眼就觉得她很漂亮,是那种让人想多看几眼的漂亮。

更巧的是,我们分在了同一排,位置挨着。休息的时候她凑过来跟我说话,问我之前学过多久,在哪学的。她的声音也很好听,我一一回答,她时不时点头,偶尔笑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那天的排练结束之后,我们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聊着天出了体育馆。

后来排练的时候,我们总站在一起。她记动作比我快,有时候我卡住了,她就放慢动作给我看。我们偶尔在食堂碰见,也坐在一起吃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她跟我讲她初中的事,讲她家里养的那只猫,讲她喜欢的乐队。我听着,有时候插一两句,觉得跟她待在一起的时候整个人是松的。

但那种松快没有持续太久。

排练越来越频繁,艺术组的老师开始加动作、抠细节,每一次都要从下午的课结束一直拖到晚自习结束。我从体育馆出来的时候天早黑透了,校园空荡荡的,也有晚走的零星几人,回到家已经很晚了,我妈就一个劲儿的说,“怎么回来这么晚?心思放在学习上?以后这种事情多得是,不急于这一下,晚自习老师讲得内容怎么办?”我妈唠叨的越来越多,听烦了,就跟她说,“明天我就去退了,不跳了。”

第二天排练开始前,我站在体育馆外面的路灯底下,想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找到艺术组的老师,跟她说我决定退出。老师看了我一眼,大概早就料到有人会中途退,没有多问,只说了句“行,我知道了”。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李央追了出来。

她跑得有点急,喘着气站在我面前:“你退出了?”

我点头。

“那我也退。”她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没有犹豫。她站在那里,像我第一次看到她时那样。她没有问我为什么,也没有劝我留下,只是做了一个跟我一样的决定。

我说:“你不用,你跳得那么好。”

她摆摆手,马尾甩了一下:“本来就没打算参加,硬逼着上的,老师还嫌我动作快呢。不跳了,放学还能早点走。”

后来,我们就一起退出了。

那之后,我和李央成了很好的朋友。

至少我认为是。我们不在同一个班,课间碰不到面,食堂也不总能碰上,就算在路上迎面走过,也只是匆匆聊几句,上课铃一响就各自跑开。于是我给她写信。从家里翻出初中用剩下的信纸,挑了几张还算好看的,晚上写完作业之后摊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什么都写,写之前发生的事,写今天发生了什么,写物理老师讲课带着口音。写完折好,第二天跑到她们班门口,递给她。

她也回信。她的字也很好看,带着点笔锋,是标准的端正楷书。她跟我说她们班的趣事,说她们班一点都不好,说她最近听的一首歌。一来一回的,信纸攒了厚厚一沓,塞在书包夹层里。

后来她也办了走读。于是放学之后,我们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有时候下楼梯出来,她已经在路灯底下等着了,看见我就挥挥手,两个人一起往前走。路上的风很凉,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有时候并排,有时候一前一后。聊的内容漫无边际,什么都聊,聊到最后没话了,就安静地走一段,看着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一直持续到高中毕业。

而周玉清,那天我退出元旦演出的决定回到班里之后,坐在座位上,把书包放好,准备拿课本。周玉清从前面走过来,手里抱着好几瓶牛奶,各种样子的。她走到我桌前,把那几瓶牛奶一瓶一瓶地放在我桌角上,摆成一排。

“英语老师说我们排练辛苦,给我们买的,”她说,扯了扯嘴角,“但是她们都不跳了,这些都给你喝吧。”

她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我听见她最后几个字尾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像还未放下,仍牵动情绪。她说完之后没有马上走,站在我桌前,手指绞着校服的衣角,低着头,看着那几瓶牛奶排成的整齐的一列。

我抬起头看她。她的眼圈有一点泛红,鼻尖也是,大概是之前哭过了。她的嘴唇抿着,嘴角还勉强维持着那个笑。

我伸手拿了一瓶牛奶,将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原味的优酸乳,甜得发腻,但凉凉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

然后顺手拿了一瓶递给了周玉清,周玉清一愣,然后很快欣喜起来,接过去,打开,然后碰我的牛奶,“干杯!”

她笑了,我也跟着笑。

周玉清在我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对着我。我开始跟她聊天,讲新认识的朋友叫李央,讲元旦晚会的节目都挺无聊。她听着,慢慢放松下来,也开始说,说数学老师布置的作业好多,说食堂中午的鸡腿太咸了。我们就那么聊着,聊到同学都吃完饭回来,聊到晚读书的时间到了。

那天晚上,两个受了伤的人坐在一起,东一句西一句地聊了很久。窗外的天从暗蓝变成墨黑,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后来周玉清成了我高中最好的朋友。但最开始我们并不是,我们都在各自的路上走着,谁也没有想到会在某个路口遇见,更没有想到那个路口会一直延伸下去,变成后来那么长的一条。

可它就是那么延伸下去了。

从那天晚上开始,从她递给我那几瓶甜得发腻的优酸乳开始,从我们聊到忘了时间、忘了其他人开始,她就留在了我的高中生活里。

元旦晚会那天,班长有固定的位置,在看台,离我们班的女生很远,我拉着周玉清就往看台最高的地方坐下,看台视野很好,能看得清下面的人,也能看得清台上的人,还没有高个子遮挡,我们坐定,我就抱着周玉清的胳膊顺势躺在她的怀里,虽然她嘴上说着拒绝的话,但还是纵容我,我们有说有笑,兜里揣着牛奶、零食,好一会儿,我都安静地趴在她的腿上,她边说着话,边喂我薯片,我们去的很早,体育馆的人很少,大多是正在候场的有演出的人,也没有人关注我们这边,我们乐得自在。陆陆续续的就有班进场了,周玉清连忙推了推我,“快起来,人多了。”“嗯,不要嘛,再躺会儿。”我对着周玉清撒娇。

话说间,突然瞟到一个身影,高高的,很熟悉,连忙坐起来,理了理头发,掸了掸衣袖,擦了擦嘴边的残渣,动静倒是把周玉清吓了一跳,“你干嘛?吓我一跳。”我没有回答周玉清,只看着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眼就看见了我最想看见的人,周玉清看到我不理她,顺着我的眼神看过去,也没看出来个所以然。

许是我的眼神太过炙热,那熟悉的身影往我这边望了过来,视线重叠,我微笑、点头、矜持、得体,邹瑞林回了一个微笑,并大跨步从人群朝我走来,看台一共有五排,邹瑞林的左腿腿站在最下面,右腿跨到第三排,手撑在右腿膝盖上,我的胳膊肘抵在膝盖上,手托着下巴,眉眼弯弯地瞧着他凑近,“等我哦,我马上来。”邹瑞林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安排他们班的人坐哪。

我那样子周玉清从未见过,从我直起身杆儿的那一刻,她就呆呆地看着我,直到邹瑞林走了,她推了推我,“诶,许涵,他是谁?”我也回过神,“就……高一一同学……”我回答到。

周玉清疑惑,“就光同学?”

“嗯那,光同学!”我很干脆。

“算了算了,别被骗了就行。”周玉清见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捏了捏我的脸说。

邹瑞林很快就过来了,我见他过来,拍拍旁边的空位让他坐过来,邹瑞林也不拒绝,跨上来之后就坐了上去,我将邹瑞林介绍给周玉清,将周玉清介绍给邹瑞林,但是邹瑞林没坐多久就被玩得好的班长叫到前面去了,我坐在后面看着邹瑞林的后脑勺发呆,晚会很快开始,体育馆暗了下来,很暗很暗,我也在这黑暗中肆无忌惮地看向邹瑞林,晚会其实很无聊,看到一半,我就趴在周玉清腿上睡着了,一直到晚会结束,体育馆亮起来,周遭嘈杂,周玉清推了推我,“喂,许涵,醒醒,结束了。”我不知道怎么那天就是特困,我记得我迷迷糊糊地撇了撇嘴,“不要,好玉清,就让我在趴会儿嘛,现在人肯定很多,再让我趴会儿,我们等人少了再走。”周玉清两只手扶着我的肩膀,让我立起来,摇了摇我,“哎呀,许涵,你别睡了,快起来。”我的头随之晃来晃去,却依旧昏昏沉沉,最后我的头不受控制的向后仰,吓得周玉清连忙扶住我,但是没想到邹瑞林更快,一只手揽住我的背,顺势坐下,让我倚在他的腿上,我见有了可以趴的地方,蹭了蹭,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又睡了起来,邹瑞林抬头对周玉清说,“没事,就让她趴会吧,现在主任他们都忙着维持秩序,没人注意到这边。”周玉清见我这样,也没办法,站在我俩前面,帮我们挡着些老师。

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醒的,醒了下意识的直起身喊,“周玉清。”却没想到邹瑞林在玩我的头发,我一起来,邹瑞林手上的头发扯了我一下,我吃痛,揉了揉后脑勺,他大概也没想到我会这么快醒过来,尴尬的推了一下眼镜,我俩看着对方,都不知道先说些什么,“那个……不好意思哈。”邹瑞林率先开口,我也不知道说啥,就只能还是微笑、点头,站在我们前面的周玉清听到我喊她,转过身,看见我终于醒了,“祖宗,你可算醒了,快走吧,你再醒晚点,我都不知道咋跟班主任说,还好还好,你醒的不算晚,体育馆还有人。”周玉清一股劲儿的说,将我拉起来,就往人流处走,我任由她拉着,转头看向邹瑞林,他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了,也看到了我,咧嘴笑了一下,很快就收了回去,抿了抿嘴,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周玉清回班后对我说的,描述的时候手舞足蹈,我在旁边撑着脑袋,笑着看她手舞足蹈,余光间,我看见邹瑞林经过我们班,在我能看到他的地方冲我挥了挥手,我笑得更甚。

周玉清还说,那天我的脸很红,她以为是见到邹瑞林害羞的,结果是我发烧了,还说,我这是太高兴了。我听她这么说,笑得没心没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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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枝甘露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