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元旦晚会

于是我依旧和周玉清有说有笑,依旧期待每天和邹瑞林的见面。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课间的时候,周玉清会从第三排跑过来,趴在我桌边上跟我聊天,聊今天英语课听写的内容,聊食堂新出的那道红烧肉,聊隔壁班某个女生的新发型。我一边翻着课本一边应她,有时候抬头看看窗外的天,有时候低头在草稿纸上随手画几笔。周玉清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声音不高不低,像春天下午的风,听着让人心里松快,性格大大咧咧的。

邹瑞林那边,还是老样子。跑操的时候我掐着时间下楼,偶尔在楼梯口碰到他,聊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中午签到的时候,有时候他先到,有时候我先到,碰上了就一起走一段。日子像一条浅浅的河,平平稳稳地流着。

周玉清和我真正走近,是从高二的元旦晚会开始的。

十一月底,学校下了通知,元旦晚会定在十二月三十号晚上,每个班至少出一个节目。班主任在班会上提了一嘴,让大家自愿报名。我坐在座位上听着,心里动了动。我学过几年舞蹈,从小学到初中一直没断过,只是上了高中之后没再继续。那个念头冒出来,又很快被压下去了,算了,哪来的时间呢。

可周玉清来找我了。

那天下午课间,她跑到我的座位旁边,没有像平时一样趴着跟我聊天,而是拉开前桌的椅子坐下来,面对着我的方向,表情认真得让我有点意外。

“许涵,”她说,“你会跳舞对吧?”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的身形很好看,一看就是学过跳舞的。”她说,身子往前倾了一些,“你教我们跳舞呗,高中就这一次元旦晚会了,以后毕业了也不会再有了。参加一下嘛,以后也有个纪念。”

我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里面的东西很真诚,也很热烈。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期待,像是已经想了很久才来说服我。我犹豫了几秒,点了头。

“好。”

她一下子笑起来,梨涡深深地陷下去,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太好了!我再去找找其他人。”

第二天,她拉来了另外五个女生。都是我们班的,有跟我玩过的,也有没有交集的,周玉清把大家叫到空教室,简单说了说想法,问大家想跳什么。七嘴八舌地讨论了半天,最后定了一首当时挺流行的英文歌,节奏明快,动作也不需要太高难度。

于是这支队伍就临时组起来了。周玉清自己也跳,站在队伍最边上,动作记得比谁都认真。我们每天中午吃完饭就到空教室练一个小时,先学动作,再排队形。周玉清负责记拍子,把整首歌拆成一节一节,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帮我们卡节奏。她其实跳得不算好,手脚配合偶尔会僵,但她特别上心,每次练完之后还要在笔记本上画队形图,用圈圈和叉叉标注谁站哪个位置,走位怎么换。

起初几天,大家热情都挺高。有说有笑的,谁跳错了就嘻嘻哈哈重来一遍。我们对着白板屏幕上放着的视频,跟着节拍动起来的时候,倒真像那么回事。窗外的光照进空教室,灰尘在光里浮着,我们几个在里面转圈、踢腿、摆手臂,影子投在黑板上,跳来跳去的。

可三天之后,人就不齐了,不知道为什么,跟着视频跳得就只剩我跟周玉清了,其他人都站在后面窃窃私语。

那天中午,我对周玉清说,“吃完饭我要去语文办公室数卷子,你在空教室等着我嗷,我数完就去找你。”周玉清坐在我的对面,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她嚼了好半天,然后含糊不清地说,“没事,你忙你的,对着视频跳我还是会的。”

只是那天印刷部出了一些问题,还没有打印出来,于是语文老师让我带几个男生去印刷部抱卷子,抱卷子,数卷子,干完这些我又急急忙忙跑去签到,签到表上密密麻麻签着各班班长的名,空着没签的位置零零散散的,我快速签完,又往空教室走去。

但等我到空教室时,里面空空如也,没有周玉清,白板是关着的,几天前我们在黑板上画的队形也擦掉了,干干净净,像从未有人来过,我有点疑惑,于是跑到教室,看到周玉清的位置是空着的,教室后面班主任小室关着门,我从前门走到座位上,同桌对我说周玉清被叫去谈话了,我了然,翻开练习册。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面的门打开了,周玉清从后面走到自己的位置,她低着头,刘海儿挡住了大部分的脸,我看不清她的神情,班主任在后门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我看到班主任走后,扭头看了一眼前面的周玉清,不知道何时她已经趴在桌子上了,我想去找她的念头也就作罢了。

午休快结束时,我趁着那个间隙悄悄溜出教室,想着避开午休铃响后的走廊高峰区,我慢悠悠地从厕所走出来时,看见周玉清也出来了,趴在栏杆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近了,“中午我去空教室了……”脱口而出,但还没说完,就看见周玉清转过来的脸带着泪痕,我一愣,我实在没在学校见过周玉清哭,到嘴边的话就这样咽了下去。

只是我没想到,她看见我后,眼泪不要钱似的一个劲往下掉,说出的话也不成文,东一句西一句,“不想参加的话跟我说一下就可以的啊……明明当初说好的呀……为什么到头来成了我不务正业……成了我强迫她们……”

她说这些话时,断断续续的,但我从这些文字中大概拼凑出些许前因后果,我拍拍周玉清的背,到嘴边的安慰话却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只一遍一遍地拍拍她,她大概委屈极了,抱着我抽泣,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我感受到她接连不断的泪打湿我的衣服,那泪透过衣料,融进我的身体,凉得我一颤,可惜我不善言辞,安慰的话也不成文,翻来覆去,“没事的,没事的。”在空气中不断徘徊,我将她泪轻轻擦掉,手还没收下去,又一滴泪狠狠砸向我微弯的手指,手指猛地收缩了一下,那滴泪就这样顺着指腹滴落,我的手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准备说些什么,周玉清却突然用手将脸上的泪水胡乱的擦掉,然后看着我,眼眶红红的,“许涵,你会跳舞,就算没有我们,你也能出节目。你去吧。”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被我拒绝。可我听出了那点轻里面压着的东西——一种灰了心的、但还想把什么东西托付出去的执拗。她大概是不想让这几天白费,不想让大家散了之后连一个能上台的人都没有。

我看着她。然后我说:“我去。”

午休铃响了,我拉过周玉清的手,一下子抱住她,用手轻轻拍拍她的背,“没事的,没事的,你还有我,别哭了嗷。”

周玉清拿着我从兜里掏出的纸,抽泣着,但对着我点点头。

其实听说她们退出我也没打算去的,只是那天中午我去抱卷子的时候,在印刷室看见了邹瑞林,他来拿他们班主任给他们印的数学卷子,等卷子的期间,我们闲聊起来,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元旦晚会的事了,他问我要不要参加,我说大概吧。

然后他看着我说,“许涵,你去跳吧。”

“为什么?”

“我觉得你跳舞会很好看。”

“不要。”我开玩笑到。

“我想看。”

听到邹瑞林的回答,我一愣,忘了回答,看着他,眼神疑惑,心却跳得飞快。

印刷室很安静,印刷卷子的沙沙声和我的心跳声清晰入耳,我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就这样沉默着,邹瑞林低着头看着我,轻笑了一声,抬起头,看印刷机飞速运行。

我在旁边,看邹瑞林倚在桌沿边,他很高,两条腿交叉着,双手相抱,高高的鼻梁上挂着半框眼镜,微微低着头,嘴边还噙着没收下去的笑。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所有人都出去吃饭了,教室里只有我和周玉清,我抬起头,就看见周玉清向我走过来,我拉过同桌的凳子,周玉清顺势坐下。

于是我们就坐在空教室里,窗外是十二月的天,灰蒙蒙的,没什么太阳,风把光秃秃的树枝吹得晃来晃去,谁也没先开口。

很久,久到我以为周玉清不会再说了,她开口了,“许涵,我只剩你了。”

我一愣,咬着嘴唇,然后说,“我在。”

“许涵,但是你说为什么她们退出不跟我说啊,明明当着我的面说也没什么啊,为什么她们要先跟班主任说,最后还是班主任告诉我她们不参加的,最开始的时候,也是她们自愿参与的啊。”

我大概明白周玉清了,这支队伍潦草建立,又潦草解散,最后不了了之,但作为这支队伍的发起人承担着所有的责骂,关乎队员的,关乎班主任的。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班的女生不和,跟我不和,内部也不和,散散的,表面上看上去挺和谐,但从内看,每个人都在互掐,但大概她们比我想象的更“可恶”吧。

“许涵,你知道吗?她们找班主任说是我强迫她们参加的,说她们不想排练,想着耽误时间,是我非要她们排练的,然后今天中午班主任来班里找我谈话,说我心思不放在学习上,整天整些有的没的……”

我皱着眉,有些心疼地看着她,过了几秒,她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我太熟悉了,手足无措的,被撂在原地的,像一只突然发现自己站在空荡荡的巢里的鸟。

我握着她的手,晃了晃,“没事的,还有我。”她回握住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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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枝甘露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