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瑞林的出现确实在我难过的时候让我短暂地忘记了痛苦。
第二天去学校,我甚至在路上加快了脚步,想着跑操的时候能不能再碰到他,想着中午签到的时候他会不会又比我早到,想着那些短暂的、可以让我从一切糟心事里抽身出来的两分钟。
可他没有再出现在最后一节台阶下面。
第二天的晚自习下课,我故意收拾得很慢,慢到教室里只剩值日生,慢到走廊上的灯灭了大半。我背着书包走到楼梯口,往下面看了一眼,楼梯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我一级一级地走下去,走到最后几级的时候,心跳快了几拍,可那盏灯下面什么都没有。第三天的晚自习,我又慢了一些,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被风吹得晃动的树影。
他大概只是那天恰好晚走,恰好看到我心情不好,恰好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那些“恰好”拼在一起,像一根火柴,亮了一下,暖了一下,然后就灭了。我不能指望每一次难过的时候,都有人在最后一节台阶下面等着我。生活不是那样的。
生活是什么样呢?
那段时间,各种各样的事情接连不断地发生。陆小曼的事还没消化干净,月考成绩又给了我当头一棒。成绩单发下来那天,我从上往下看,目光过了前十名,没有我的名字,甚至前二十的名单中也没有我,最后在班级第二十三名的位置找到了自己,旁边印着各科分数和排名,我引以为傲的语文更是给了我当头一棒,那一栏的数字刺眼得我不敢多看第二眼。年级排名更是比上次掉了一百多名,班主任在成绩单下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退步明显,注意调整状态。”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照例问了一句“最近考试了吗”,我说“考了”,她说“多少名”,我说“二十三”。她正在洗碗的手停了一下,水龙头哗哗地冲着碗沿,溅出来的水花落在灶台上。
“二十三?”她把碗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你上次不是还在前十吗?”
我说这次没考好,下次会努力的。她看了我几秒,没说信也没说不信,转身回去继续洗碗了。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当天晚上我坐在桌前复习功课时,她走过来坐在对面看着我,忽然开口了:“许涵,你最近是不是心思没放在学习上?”
我写字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她继续说,语气不重,甚至算得上平和,“但你要明白,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学习。别的什么事都可以往后放一放,只有成绩不能掉。我对你要求也不高,能考个一本就可以,也没给你多大压力,就这一个要求还高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考一本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想说怎么会没有压力,想说那些让我喘不过气来的事情我一件都没跟人说过。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化成了一个很轻的“嗯”。我妈看了我一眼,说,“班主任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你退步较大,说是不是我给你太大压力了,让你还是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她还没说完,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海里浮现,我忽然就觉得很委屈,眼泪“唰”一下就流出来了,下意识地开口,音量比平常高了些,“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压力?”
我妈一愣,“许涵,你现在还敢吼我了?你有什么压力?考一本这个要求难道很高吗?你出去看看哪个父母不是要求自己的孩子考这考那?你还有委屈、有压力?我还没说我有压力、有委屈呢!你以为要不是我,你爸一家还能让你读书吗?你做梦吧,我这个要求已经很低了,你要是有压力,那就是你自己强加的,还有现在你这个年纪不学习你干什么?别天天想乱七八糟,给我放在学习上,下次你再没考到一本线,你就别回来了!”她说完这话,就摔门而去,不一会儿,又将门打开,“别天天关着门,谁知道你在房间里干什么?!”
我妈走到客厅,房间只剩下我,我情绪崩溃,我想擦干眼泪,接着做题,但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怎么也止不住,我想拿起笔,但身体开始躯体化,我的手紧绷着,开始发麻,我拿不起笔,用两个手指夹着,写在纸上,字迹混乱,看不出来我本身打算写什么,我用另一只手掰开写字的那只手,让它好好拿着笔,但我的另一只手也发着麻,我拿发麻的手,用力拍着写字的手,让它恢复知觉,但是什么用都没有,我抽泣着,泪已打湿了那不成文的字迹。
从那之后,她开始买各种励志的东西,高校照片、励志语录……那些海报贴满了我的房间,我每次回到房间,都被那明晃晃的红底白字压得喘不过气。
那段时间我的书包里除了课本和练习册,还塞着一本厚厚的错题本,是我自己买的,封面印着“高考必刷”四个烫金大字。每天晚上回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摊开那本错题本,一道一道地抄题、做、对答案、订正。可那些公式和解题步骤在脑子里像水过鸭背,抄完一遍还是不会。我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同一道题,算到第三遍还是错的,笔尖把纸面戳出了一个洞。
我盯着那个洞看。洞的边缘毛糙糙的,露出下面一页的空白。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破了一个洞,从里面涌上来的是一种我无法命名的东西,闷闷的,沉沉的,压得我胸口发紧。
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会哭。有时候是晚上写作业写到一半,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有时候是早上醒来,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到枕头上。更多的时候是在学校,课间的时候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不动,呼吸不重,没有人发现。唐月有时候会拍一下我的背,问我怎么了,我说困了。她就没再问。
有一天晚上,那种闷闷的东西到了极点,我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做不完的卷子,我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了一把美工刀,就是平时削铅笔用的那把小刀,刀片推出来是银白色的,薄薄的,在台灯底下反着冷光。
我想到之前我妈说的话,她说,“别学着网上他们自残,那都是愚蠢的做法,你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有什么崩溃的,你要是这么做了,就别回这个家!”我笑了一下,像是自嘲。
我把袖子撸上去,小臂内侧露出来,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细密地交叉、分岔,像河流的支流,像地图上的线,像……像什么。
我盯着那几条交错着的血管看了很久。
灯光照在上面,血管的走向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皮肤底下,从手腕往上,一条主脉延伸出去,分出两条小支,再分出更细的,再分出更细的,密密麻麻的,像一棵树的枝桠,从主干往外伸展,一根根地长出去,散开,延伸到指尖的方向。它们向下,扎根在手腕的脉搏处,那里跳动着,一下一下的,稳定而有力;而它们的分支向上,朝着手掌、朝着手指的方向蔓延,像树枝朝着天空的方向生长。
一个向下,一个向上。
我拿着刀,刀片悬在手腕上方,大概两三厘米的距离,台灯的光在刀锋上折了一下,刺得我眼睛发酸。我看着那片银白色的金属,又看了看手臂上的血管。血管是青色的,微微凸起,像一条细细的、蜿蜒的河。
然后我想,我是树吗?
如果有根,根就扎在我手腕的脉搏里,一跳一跳地吸收着我还活着的证据。如果有枝,枝就是我伸出去的每一条血管,它们朝上走,朝前走,走到我看不见的指尖,走到某个我还没去过的未来。树不会因为今天没有阳光就不长了,树也不会因为下雨就停下来。树只是站着,在风里,在雨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把根扎得更深一些,把枝伸得更高一些。
那把刀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
我推回了刀片,“咔嗒”一声,银白色的金属缩回到塑料壳里。我把美工刀放回抽屉,推到最里面,关上抽屉。然后我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臂,拿起笔,继续做那套没做完的卷子。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我想,我是树吧。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默默承受着所有,却还是向往着天空。
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我背着书包走在路上,早春的风还带着凉意,把路边的树吹得沙沙响。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排种在马路边的香樟,枝干粗壮,树冠蓬蓬勃勃地撑开着,叶子是深绿色的,在清晨的光里泛着一点油亮。谁也看不见它们的根在土里是什么样,但它们就那样站着,稳稳当当的。
我低下头,继续往前走。书包里的错题本、卷子,都还在。它们没有变少,也没有变轻。但我的步子好像比昨天稳了一些。
那天下午放学,我走那条路回家。路灯还没亮,天边有一抹暗淡的橘色,云层很厚,像要下雨。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风大了一些,把路边的玉兰花瓣吹落了好几片,打着旋落在地上。我弯腰捡了一片,花瓣很厚,边缘已经有些蔫了,但中间还是白的。
我把它夹进书包侧兜里,然后推开单元门,上楼,回家。
推开门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混着瓷盘子碰撞的声音。她听见门响,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回来了?先去洗澡,洗完去做作业。”
“好。”我说。
“哦,对了,从明天开始,我接送你上下学。”我妈从厨房探出头。
我换了鞋的动作一顿,“好。”,我依旧这么说,然后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走进卫生间洗手。镜子里的我脸色有点白,眼下青着,嘴唇没什么血色。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拧开水龙头。凉水冲过手指,冰冰的。
我知道我妈妈的苦衷,我怪不了她,我知道她想让我出人头地,想让我考出个好成绩狠狠打我爸他们的脸,我知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是跟妈妈在同一战线上的,所以我怪不得她,我只是会有时感到难过和压抑。
那些事还在。陆小曼的事,成绩的事,那些期盼,那些话,那把没有落下去的刀。它们都在。长长的一个雨季,还是只能我一个人淌过去。没有人一直在最后一节台阶下面等着,也没有人会一直恰好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
雨还在下。
我走在雨里,没有伞,步子慢,但没有停。
我想,我是树吧,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默默承受痛苦,却还是向往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