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掌声

我的语文很好。

好到每次年级第一都是我。从高一开始,语文这一科我就没掉出过年级前三,到了高三,更是牢牢霸着第一的位置。作文写得也好,刘老师每次批完卷子都要把我的作文单独抽出来,在办公室给其他老师传阅,说“这个孩子的文字有灵气”。后墙上贴的范文换了一茬又一茬,我的名字出现得比谁都勤。有时候考试刚结束,就有班里的同学跑过来问,作文立意是什么,拿不准的我就说随便写的,拿得准的就跟他们讲,心里其实有一点小小的得意。

一模,不出意外,我依旧是语文年级第一。

成绩出来那天,刘老师在班上念分数,念到“许涵,一百三十八分,年级第一”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了一阵掌声。我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周玉清在旁边推了我一把,小声说“牛啊”,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可我没想到,年级要开表彰大会。

更没想到,我要上台领奖,还要发表学习感言。

通知是班主任在班会课上宣布的。年级前五十名上台领奖,各科年级第一发表学习心得,每个人三到五分钟。班主任念到我的名字的时候,我正在低头做英语完形填空,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班主任看着我,说“许涵,你准备一下发言稿,语文年级第一,上台讲两句”。我点了点头,手指捏着笔杆,握得很紧。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书桌前写发言稿。写了很久,斟酌了些字句,其实我知道现在这个时间,会好好听台上人讲话的学生很少,但我还是逐字逐句,写得很认真。

表彰大会那天下午,体育馆里坐满了人。

全年级五百多号人,按班级分区坐好,黑压压的一片,从台上往下看,像一片深蓝色的海。舞台正中央挂着红色的横幅,灯光打得很亮,照得人眼睛发酸。我坐在台下第一排,等着主持人念名字。身边的同学一个接一个上台,领完奖下台的时候从我面前经过,手里拿着奖状和奖品,脸上挂着笑。

“下面有请语文单科年级第一,高三(16)班,许涵。”

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从座位上站起来。双腿从第一级台阶就开始抖,抖得很厉害,像踩在一台震动的机器上。我一步一步走上台,尽量让步子显得稳一些,可脚底下的地板好像在晃,每走一步都要集中全部的注意力,才不会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摔倒。

我站在发言台后面,抬头看了一眼台下。

黑压压的人头,几百双眼睛,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密密麻麻的,全都看着我。体育馆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得我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亮堂堂的人影。我的腿抖得更厉害了,膝盖互相碰着,我只能把重心压在发言台上,两只手撑着台面,手指扣着木质边缘,指甲嵌进去一点。

没人看得见我的腿。

我呼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稿子,展开,放在台面上。稿纸被手心出的汗洇湿了一小块,墨迹有一点洇开,但还能看清。我开口了。

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轻微的电流杂音,在体育馆里回荡。第一句话出口之后,腿好像没有刚才抖得那么厉害了。我照着稿子念,语速不快不慢,语调平稳,每一句话都说得清清楚楚,该停顿的地方停顿,该加重的地方加重。讲到“语文是一门需要长期积累的学科”的时候,我甚至抬起头来,扫了一眼台下,看见前排有几个老师在点头。

台下有人在低声议论。我听见了“一百三十八”和“年级第一”这两个词从不同的方向飘过来,夹在空气里,混着那些佩服的、羡慕的目光,一起落在我身上。我嘴角的笑大了一些,很浅,但确实是笑。那种被看见的感觉,像一簇小火苗,从胸口慢慢烧上来,烧到耳根,烧到眼角,烧得整个人都亮了一下。

我在台上侃侃而谈。那些话事先准备了很久,每一个字都练过好几遍,可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却像是自然而然的,一点都不像是背的。我站在发言台后面,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攥在手里,那种感觉太好了,好到我差点忘了自己的腿还在抖。

发言结束的时候,我念了最后一句:“谢谢大家。”然后微微鞠了一躬,从发言台后面走出来。掌声从台下涌上来,在我听来,比之前任何一个发言的人得到的都响。我从台阶上一级一级地走下来,腿还是有点软,但步子稳了很多。走回座位的时候,经过李央的班级。她坐在靠过道的位置,看见我下来,伸出手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力道很重,捏了一下,说:“好样的。”

我冲她笑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往自己的座位走。

坐到座位上的时候,周玉清立马就凑了过来,整个人几乎趴在我肩膀上,眼睛亮得像两颗小灯泡:“太厉害了许涵!回头教我写作文,我老写不高,每次都是四十二三分,急死我了。”她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语气里全是真心的佩服和一点点着急。

我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灿烂到我自己都没有见过,邹瑞林也没有见过。嘴角咧得很大,连眼睛都弯起来了,脸上的肌肉很久没有这样动过。坐在我旁边的周玉清看见这个笑,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起来,推了我一把:“行了行了,别得意了。”

我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住。收住之后嘴角还翘着,压都压不平。

表彰大会结束后,班长要留下来收拾场地。其他的同学散场回教室,我们几个班长留在体育馆里,把凳子搬回原位,把地上的纸屑捡干净,把横幅卷起来。邹瑞林也在,他的班在体育馆另一头,隔着十几排凳子。我搬凳子的时候,余光一直追着他的方向,看见他把一摞凳子叠好,又去帮别人搬桌子。

收拾得差不多了,他朝我走过来。

我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那种亮是藏不住的,像有人在我身体里按了一个开关,他一出现在视线里,开关就被打开了。我站在椅子旁边,手扶着椅背,等着他走到我身边。他还没开口,我就仰起头来,下巴微微抬着,眼里全是得意,像做了好事等着被夸的小孩儿。

“怎么样,”我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厉不厉害!”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了,低头看我。他比我高出一个头,从我的角度往上看,能看见他下巴的线条和微微弯起来的嘴角。他看了我大概两秒钟,然后噗嗤一下笑出了声。那个笑声很短,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弹了一下,没忍住。

然后他弯下腰来。

他的脸凑近我的耳朵,近到我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喷在耳廓上,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一字一句的,像往我耳朵里放了一颗糖:“对,我们许涵超厉害,记得教教我。”

我的耳朵被他弄得麻麻苏苏的,像有一小股电流从耳垂窜到后颈,又窜到肩膀。我歪了一下脑袋,想躲开他的呼吸,可又舍不得躲得太远。就在这时候,年级主任站在台子上喊了一声:“各班班长排好队,按班级顺序把凳子搬回去!”

我趁这个机会把脑袋偏开了一点,假装在看主任的方向。邹瑞林直起身来,顺手就揉了揉我的头,朝我竖了一个大拇指,用嘴型对我说了三个字。

“超厉害。”

他的嘴型做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我看见了,又笑了。浅浅的,抿在嘴角,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甜。

那天晚上回到教室,周玉清还在念叨作文的事。她翻出这次一模的语文卷子,指着自己的作文分数给我看:“你看,四十三分,怎么都上不去。你教教我呗,怎么写的。”我接过她的卷子,看了两眼,指出了几个问题,她认真地听着,拿笔记下来。

我一边跟她讲,一边忍不住想,今天邹瑞林说的那句“记得教教我”,是认真的吗。他语文不好,背书总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作文大概也写得不太好。如果他要我教他,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之间又多了一个可以说话的理由。

想到这里,我讲题的语速慢了一拍。周玉清抬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事,”我说,把卷子还给她,“你这里再改改,开头不用绕太多,直接入题。”

她点点头,低头去改。我转回来,翻开自己的语文书,书页里夹着那张发言稿,纸边有点卷了,上面的字被手汗洇开了一点。我把那张稿纸抽出来,折好,夹进课本最里面的那一页。

稿纸的背面被我写着:

“我们许涵超厉害。”

他说的。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杨枝甘露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