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水面波光粼粼,满池鱼儿正欢快的游动。
身着浅蓝色广袖长裙的少女正漫不经心的喂着它们,不知为何,从早晨醒来后,她的眼皮子就一直在跳。
陶玉蓁懒洋洋的打个哈欠儿,许是没睡好吧,将鱼食递给月菡,她往房间走去,“我睡会儿。”
月菡关心道:“姑娘今儿一早上都心不在焉的,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元宁郡主,在下想见您一面,可真是不易啊。”楚武川脸上挂着心酸又得意的笑容,嗓音里隐藏不住的喜悦。
陶玉蓁怔了一瞬,自陶永靖知道他的心思后,便再三叮嘱府上之人,莫要让他踏进敬王府半步。
楚武川看着她的困惑,更是得意了几分,双手一摊,笑的颇为张狂,“郡主,是不是想问,在下是怎么进来的?”
“擅闯王府,你可知是何罪名?”陶玉蓁的眼皮子突突连跳几下,好不容易平静了,又扑腾的跳了两下。
对于她的威胁,楚武川不以为然,我行我素的朝她走近,“郡主,我是来告诉你好消息的,你怎么还怪罪我呢。”
陶玉蓁看着他不怀好意的笑,根本不好奇他口中的好消息。
楚武川走到她身前几步远的地方,笑道:“郡主可知道,你那位十分亲近的竹马,定国公世子,跟人私奔了。”
“!?”陶玉蓁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
“这不,国公府的人都被派出去抓人,你们府上的大半人也都去寻人了。”楚武川笑起来,他这才能大摇大摆的进了敬王府。
思及敬王的特别叮嘱,他嗤笑了下,他当真以为这些没用的下人能拦住他?不过是他没那个心思罢了。
“你胡说,明昀哥哥怎么可能会……”陶玉蓁不信,她怎么也想不到明昀哥哥会如此不管不顾的抛弃一切。
他的父母亲人,他的朋友玩伴,他所熟悉的一切,还有即将放榜的春闱,以他的才学,此次定然能高中,往后的青云坦途,他都不要了么?
“郡主别伤心,本皇子不比他差一点,他顾明昀能做到的,本皇子都能做到,他顾明昀不能做到的,本皇子也能做到,郡主,不如选我。”楚武川派人去查了她,都说她与顾明昀青梅竹马,感情甚深,他想,没了顾明昀,她就会看到自己了。
陶玉蓁脸色有点苍白,她有点害怕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那是看向猎物时,一种势在必得的兴奋。
她稳住心神,维持着平静,“明昀哥哥为什么会这么做?”
事出必有因。
楚武川不屑的哼笑了声,“听说,他的心上人与人私会,顾夫人与他争执许久,太吵了,懒得听。”
顾明昀真是没有眼光啊。
他一步步逼近,看向陶玉蓁的眼神如黑云压城般密不透风,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笑意,“郡主,不如嫁我吧。”
“本皇子,哪样不比他强?”
陶玉蓁站在拱桥高处,眼睫轻垂,看着离她不过两步远的楚武川,沉静从容道:“三皇子,何必强人所难。”
楚武川看着她,又是那种势在必得的眼神,笃定的说:“郡主,早晚都会嫁给我。”
明明是艳阳高照的晴朗天气,陶玉蓁却只觉得四肢发寒,有股窒息感,让她浑身僵硬,她声音轻,却也坚定,“不会有那一日。”
他想要的,一定会得到。
楚武川笑了笑,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郡主又漂亮了。”
“果然,北安的风水养人。”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陶玉蓁许久,缓缓退了一步,笑道:“今日,我很高兴,郡主,改日见。”
真是个冒犯的家伙。
陶玉蓁不喜欢。
但他说的话,她看向月菡,“你去打听打听,明昀哥哥他……”
她抿着唇,百思不得其解,那位许姑娘,竟这般好,好到能让他愿意放弃一切么?
她不明白。
她想,她怎么也不可能会为了一个人而放弃父母亲人。
她的眼皮子又跳了两下,但现在已然困意全无。
月菡很快就回来了,她一路跑回来,还喘着气,急道:“郡主,三皇子说的,确实是真的,听说,昨夜,与许姑娘私会的人,被顾夫人抓到了,顾夫人和世子吵了许久,后来夫人罚世子在祠堂思过,今晨再去的时候,世子已经不见了,据说,据说是与许姑娘……私奔了,国公爷亲自带人去追他们了。”
主仆两人同样震惊的看着彼此,陶玉蓁揉了揉耳朵,依旧难以置信,在她的印象中,明昀哥哥最是克己复礼,循规蹈矩,今日之举与往日大相径庭。
“明昀哥哥,被夺舍了?”陶玉蓁不确定的问。
“应该……没有吧。”月菡不确定的答。
主仆俩相视无言。
陶玉蓁忽然想起来,心中有些不易察觉的紧张,“你说与许姑娘私会的人,被顾夫人抓到了,是何人?”
月菡回想了片刻,“听说是个什么铺子的掌柜。”
陶玉蓁的手指不自觉的嵌入掌心,顾无寻说对了,他竟说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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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玉蓁进了洛竹轩,眼神下意识的往窗户看去,果然见顾无寻正在看书,如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国公府都空无一人了,他竟然还这般冷静,仿佛是个局外人一般。
书桌前摊着一张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半页的字,顾无寻放下手中的笔,语气有一丝喜悦,“郡主又来了。”
陶玉蓁没有与他弯弯绕绕,直言问他,“你为何如此确信?”
顾无寻不紧不慢的在她对面落了座,给她倒了一杯热茶,雾气腾腾,茶香四溢。
她比自己想象的,来的要晚了些,上盏茶已经凉了,这是又换了一盏新茶。
他看着她,今日的郡主格外漂亮呢。
顾无寻忽然笑了一下,颇为好奇的问她,“你说,国公爷这么生气,会不会废了他的世子之位。”
陶玉蓁瞳孔微缩,她看着眼前的少年,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多了些野心。
“不会。”她几乎脱口而出,从前国公府只有顾明昀,这世子之位毫无疑问是他的,即便现在多了他,国公爷也不会轻易废了明昀哥哥的世子之位。
顾无寻歪了下头,似乎有些遗憾。
他的野心就这么**裸的摊在她面前,陶玉蓁不得不再次打量起他,对他起了极大的疑心,“这件事,你做了什么?”
他与许姑娘相识,明昀哥哥为了许姑娘不惜私奔,国公府如今乱成一团,他是得利者。
顾无寻眼睛眨了一下,情绪略显低落,“郡主以为我做了什么?”
在她心中,他便是这样的人么?
陶玉蓁没说话,她心底里是偏向顾夫人的,她不信顾夫人会去找人冒充。
顾无寻脸色冷冷的看着她,“我什么都没做。”
“郡主信么?”
他忽然笑了下,若是他从小就生活在这里,她会像对待顾明昀一样,对待自己么?
“跟我来。”顾无寻站了起来。
“去哪?”
“郡主不是想知道,我做了什么?”顾无寻看了她两眼,便转身出了屋子,往前走。
陶玉蓁不解,却还是跟了上去。
他带着她进了地下暗室,漆黑狭窄的路上只有零星的烛火照明,处处透着阴森诡异。
陶玉蓁停下脚步,她来了国公府这么多次,竟不知府中还有这样的地方,她心中害怕,不自觉的握紧衣袖。
“怕了?”顾无寻也停了下来,手中拎着的烛火摇曳,半明半暗的光影落在人身上。
陶玉蓁眼皮子又跳了两下,但她怎么也不愿意承认怕了,声音响亮,仿佛在给自己壮胆,“谁怕了。”
顾无寻低低的笑了声,晦暗的目光落在她的面容,忽然扬起了灯笼。
陶玉蓁正疑惑着,只见他轻呼一口气,烛火晃动,灭了。
四周模糊,她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脑海里冒出许多奇奇怪怪的念头,不过片刻,手心便冒了一层薄汗。
“郡主既不怕,便也无需这烛火了。”顾无寻的声音在暗色中响起。
“本郡主当然不怕!”陶玉蓁命令他,“本郡主看不到路了,点上烛火!”
顾无寻笑了下,火折子亮起的一瞬,他看向陶玉蓁,“郡主真厉害,这都不怕。”
“……”陶玉蓁。
“我还挺害怕的,郡主会保护我么?”顾无寻边点亮烛火边问她。
刚被他故意捉弄,陶玉蓁正气着,一把夺过那盏灯笼,斩钉截铁的说:“不会!”
她走了四五步,不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顾无寻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忍不住催促他,“磨蹭什么呢。”
这地方阴森森的,她一点也不想再待下去了。
她的手指很软,指尖的温度比他要暖一些。
顾无寻三两步走过去,“我伤心啊。”
“郡主的话,可真是令人伤心。”
“……”陶玉蓁。
两人在一间牢房前停住,顾无寻看了看她,“他就是承认与许姑娘私会之人,你想知道什么,问他吧。”
那人蓬头垢面,正背对着他们,他的衣服上血迹斑斑,一动不动。
不知是不是这地下暗室太过阴冷,陶玉蓁格外压抑,指尖轻轻颤了下。
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没有丝毫动静,像是睡着了一般,她又问了一遍,依旧没有回应。
顾无寻盯着那人的身影,眼神微变,打开牢门进去,竟发现那人已经死了。
陶玉蓁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心跳骤急,身体止不住的颤抖,惊恐的看着那倒在地上的身影,手脚寒凉,犹如坠入冰窖。
“别看了。”顾无寻挡住她的视线,声音低沉,夹杂着后悔。
直到出了暗室,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那些阴森寒意。
陶玉蓁缓了许久,再抬眸时,眼神平静了许多,“他为什么会死?”
顾无寻沉默,或许是顾夫人灭口了,但他现在并没有证据,不会说什么。
“你为什么,认定跟夫人有关?”陶玉蓁又问,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她不信夫人是这样的人。
顾无寻定定看她片刻,道:“我亲耳听到,顾夫人身边的嬷嬷,吩咐吴刚,让他想方设法的激怒我,让国公爷厌弃。”
陶玉蓁很快联想到一些事情,那日撞见他差点杀了的那个小厮,现在想来,时间未免太过巧合了,他刚动手,国公爷便来了。
后来府上有了二公子残暴易怒的恶名,是国公爷严令禁止,这才没让这件事传出府外,污了他在外的名声。
这一切,竟是夫人安排的吗?
“你既听到了,为何还要那样做?”陶玉蓁不解,明知是陷阱,还要往里面跳?
顾无寻眼睛低垂着,没什么情绪的说:“我想看看,这位口口声声称是我父亲的国公爷,会不会相信我。”
陶玉蓁后来听说,他被国公爷罚跪祠堂,反省自己。
他一直低垂着眼睛,脸色冷淡的近乎没有情绪,可她分明感受到了他的难过,被极力压抑的难过。
“你信我所言么?”顾无寻望着她,眼中浮现出些许希冀,她会信自己,还是会和那些人一样?
陶玉蓁没有回答,她依旧相信夫人的为人,相信这么多年来真心待她的夫人,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或许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根偏向一方的天秤已经动摇了。
良久的沉默,顾无寻知道了她的答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她和那些人一样,不信他。
她和那些人一样。
他埋头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朝身后看去,那道浅蓝色的身影与他越来越远。
她也不信他。
也是,他与她又没有十几年的情分,自然比不过她与顾夫人。
若是他从小生活在这座府邸,她会信他吗?
若是他成了国公府世子,她会多看自己两眼吗?
他忽然笑了一下,带着浓重的嘲讽意味,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所有鼓起的勇气在这一刻泄了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一层细密的薄汗,连与她相处都会紧张,那些藏在内心深处的自卑将他淹没。
他转身往前走,那条幽静狭窄的小道,才是通往他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