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踏进院门的那刻,顾无寻便通过敞开的窗户看到了她。
对于她的突然到访,不过片刻,他便猜到了缘由。
陶玉蓁脸色略显凝重,手中捏着那只荷包,过了数日,荷包的香味已经很淡了。
那荷包中放着的半枚碎玉,虽看不出来是什么来头,但质地温润,细腻透亮,绝非寻常之物。
若这荷包是被旁人捡去,后又遗失在茶室便也罢了,可若那人是顾无寻,他与许姑娘相识么?
又为何要躲躲藏藏的与她相见?
她心中怀着疑惑,脚步也慢了些,透过那方方正正的窗户,她看到少年正在低头写着什么,沉着认真。
书吉看到她,连忙上前行礼,“奴才见过郡主,郡主是来找二公子的吗?奴才这就去通传。”
陶玉蓁看向他,轻声问道:“二公子方才回来后,可有再出府?”
算算时间,若真是他,那必然是在府中不久便又出去了。
书吉迟疑一瞬,摇头道:“二公子自回来后,便一直在屋子看书,不曾再出府。”
不是他。
陶玉蓁又朝屋内看了眼,正巧与顾无寻的目光对上,漆黑的眸光透着点寒意,他这个人,一贯的寡言淡漠。
陶玉蓁并不是很想与他接触,这碎玉,既不是他的,她也不必再去打扰他。
书吉明显也注意到顾无寻投来的目光,他殷勤笑道:“郡主请。”
“不必了。”陶玉蓁转身。
她刚走了两步,被顾无寻喊住,少年嗓音冷冷淡淡的。
“元宁郡主。”
“既来了,不喝杯茶再走么?”说话间,顾无寻站了起来,几步便走到门口,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面容上。
陶玉蓁诧异,他竟主动找她说话了,一时间,她在停在原地,望着眼前这个少年。
与初见那日,他变了许多,身着青色长袍,虽有几分瘦弱单薄,但却笔直如松,皮肤似乎更白了些,气色也好了许多,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寒凉漆黑,不见丝毫温度。
被他良久的注视着,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在心底油然而生。
陶玉蓁平静道:“不打扰顾二公子了。”
顾无寻注视她片刻,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手中的荷包上,淡淡的提醒道:“郡主是否忘了什么?”
陶玉蓁看向手中的荷包,眉心轻拧,这荷包难道真是他掉落的?
“书吉,上茶。”顾无寻说完,复又看向陶玉蓁,“郡主,请。”
落了座,陶玉蓁开门见山道:“这荷包是你掉落在茶室的?”
顾无寻目光沉沉的,抬手勾了勾手指,示意她把荷包递过来。
陶玉蓁迟疑片刻,还是递给了他,瞧着他掏出里面的那块碎玉。
“我的。”顾无寻道。
随着他的承认,陶玉蓁心情复杂,忍不住问道:“你与许姑娘是什么关系?”
顾无寻重新将那块碎玉装进荷包,在她的目光下缓缓收了起来,没什么情绪的回答,“掌柜与顾客的关系。”
他的神情平静从容,没有丝毫的心虚与躲闪。
“那你为何要翻窗离开?”陶玉蓁语气笃定的问他。
顾无寻注视她片刻,眸子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忽然轻扯唇角,慢悠悠道:“被你发现了啊。”
陶玉蓁后背发凉,瞳孔骤缩,顾夫人派人去查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她不过是诈他一下。
采春说的没错,那他为何要鬼鬼祟祟的,不敢见人?
她又问了一遍,“你与许姑娘是什么关系?”
顾无寻忽然笑了一下,眸光凉凉的注视着她,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答案,良久,他不答反问,“郡主以为我们是什么关系?”
陶玉蓁抿唇,“夫人正在查你。”
顾无寻歪头看她,目光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亮光,“你会把我供出去么?”
在陶玉蓁看来,那是一种很复杂,很怪异的眼神,有些好奇,又有些隐约的兴奋,却唯独没有正常人该有的心虚的害怕。
她不明白。
凉风吹进来,屋内的热气降了一瞬,她道:“我会告诉夫人。”
顾无寻似乎有些遗憾,语气颇为低落,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我还以为,郡主会保护我呢。”
良久的静默。
顾无寻看着她,倏地弯了下唇角,显出几分温良无害,“郡主信不信,即便不是我,也会是其他人。”
陶玉蓁皱眉,一时间没有明白他的意思,思索片刻,涌现出些许怒气,“你莫要污蔑夫人!”
顾无寻看着她陡然生出的怒气,愣了片刻,默默看了她许久,她很漂亮,很漂亮,漂亮到让他的目光总是忍不住黏着她。
此刻她黛眉轻蹙,含怒而视,那双如同宝石一般通透明亮的眼睛,正在看他,只是,好可惜呀,她维护的人不是他。
“郡主敢不敢和我打一个赌。”顾无寻眸底泛着寒意和嘲讽,这位高高在上的国公夫人,可真是善于伪装啊。
看到他眼中的嘲讽,陶玉蓁更生气了,他凭什么这么笃定!又凭什么污蔑夫人!
“我才不跟你打赌,我现在就告诉夫人!”陶玉蓁站起身,怒道:“你莫想拖延时间!”
“郡主就是这么感谢我的啊。”顾无寻语气凉嗖嗖的。
陶玉蓁又坐了下去,火气消散了大半,宴上若非他出手相助,那三皇子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她左右为难,一边是对她多年照顾的夫人,一边是刚刚为她解围的二公子,她皱眉,“你与许姑娘,当真……?”
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关系么?
顾无寻目光沉沉的盯着她,垂落着的手掌不自觉收紧,“我没有。”
“与任何姑娘都是。”
陶玉蓁看了他片刻,不解道:“你既没有,又有什么怕的?为何要翻墙离开?”
做出这心虚的行为,惹人怀疑。
他沉默了。
陶玉蓁又开始怀疑,“你在骗我!”
“不知该怎么圆谎了么?”
书吉端着茶过来,恭恭敬敬的放到桌面,然后又退了出去。
屋内沉重压抑的氛围被打破。
顾无寻看着她,“她是我救命恩人的女儿,不想让别人知道,她与我认识。”
“与我这个私生子认识,丢人。”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的阐述着这件事。
陶玉蓁哑言,关于他的身份,她也听到过些许闲言碎语。
顾无寻看着她,眸光明明灭灭,最终归于黯淡,“你也觉得我丢人么?”
在她良久的沉默下,顾无寻忽然垂下了眼睛,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生来尊贵,是高高在上的郡主,怎么会看得上他这种身份。
是他痴心妄想。
“丢人的不该是出身,而是品行。”陶玉蓁道,人的出身是无法决定的,如果可以选择,没有人会想成为私生子。
顾无寻眼中泯灭的光逐渐亮了起来,看向她的目光更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情绪。
“夫人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陶玉蓁道,与夫人相识十几年,她不信夫人会做这种事。
顾无寻没说话。
陶玉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我的荷包还我。”
“郡主不是不要了么?”顾无寻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中看了看,没有还给她的意思。
“我是让你丢了,并不是让你用。”陶玉蓁看着他,她的东西,即便是不要了,但被他贴身使用,总归是不妥的。
“郡主丢了,也不愿给我,我就这般不配么?”顾无寻手指一挑,轻易便将里面的碎玉取了出来。
陶玉蓁一时无言,“你若是想要,我让他们做个新的送来。”
顾无寻意味不明的笑了下,将荷包推到她面前,“果然是旁人做的。”
“什么?”陶玉蓁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但她并没有说出来,这只荷包是她亲手做的。
顾无寻的手指压在荷包上,眸子漆黑,“郡主想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用这个荷包吗。”
屋内静了一瞬,陶玉蓁看到了些许熟悉的眼神,她生来尊贵,容貌美丽,爱慕和追捧她的男子不在少数,那些人的眼睛里也会透露出这样的情绪。
陶玉蓁错开目光,没什么兴趣的捏着荷包一角,从他手指下抽了过来,“时间不早了。”
顾无寻低低的笑了一声,“郡主在怕什么?”
怕他喜欢她么?
怕与他沾上关系么?
陶玉蓁平静的与他对视,“有么?”
顾无寻敛起笑意,她性子温和,与人相处时总是浅笑着,平易近人,从来不摆架子,但多年来的养尊处优,当她不笑的时候,举手投足间皆透着股贵气和疏离。
像是九天之上高悬的明月,可望不可即。
顾无寻看了她许久,眸子暗淡,“不过是因为,我只有这一个荷包罢了。”
陶玉蓁微微诧异,思索后道:“府中事务繁多,有所疏忽在所难免,你有需要,问管家便是。”
说完,她不再逗留,起身离开。
顾无寻看着她的身影消失,望着空荡荡的院门看了许久,这屋内还残留着她的香气,与那荷包不同,她换了新的香料。
似乎,比上次的更好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