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前尘往事

“师弟?”

柳昭月记得自己方才在运转功法修炼,怎么一睁眼就到了萧衍这。

【宿主,这是你的记忆】

“师弟、你今日怎么了?分神好几次、我方才和你说的听见没有,你师兄苏暮的小弟子命灯已灭、他最近茶不思、饭不想的,一些宗门事物得交由你代劳。”

“我知道了。”柳昭月应下。

与萧愿交谈完,他回到宿云峰,峰上很冷清、只有柳昭月自己那间屋子有生活过的痕迹、看样子这份记忆里的自己是孤身一人。

那、叶云微呢?他如今在哪里。

【宿主你没收他为徒,他自然就在苏暮名下】

“那他……”

后半句没说出口,他猜到叶云微或许就是苏暮那不幸陨落的小弟子。

【没死】

“在哪?”

【……在魔界,宿主安心待在宿云峰就好,过不了多久你们就会相遇】

柳昭月不听他的,动身去魔界,结果还没迈出宿云峰呢,被一道看不到的墙弹回来。

【宿主,这是你的记忆、只能按原本轨迹来】

柳昭月拿拦着他的墙没办法,便先按萧衍说的接过苏暮那部分宗门事物处理,处理完了便打坐修炼。

过了两月,他师兄苏暮缓过神来,开始培养新的峰主继承人,像是要忘了叶云微,不再提起他。

柳昭月听闻这件事,没来由的很想揍他一顿。

但他忍住了,这一忍便是五年,直至萧衍派他去百花楼与妖皇谈近些年妖族在人间频繁出现的暴动。

可这百花楼不是妖族办的青楼吗?选在这里谈正事真的合适吗……

几日后,

柳昭月站在百花楼门口,有些不敢进去。

楼内丝竹声不断,隔着几十步远都能闻到浓郁的脂粉香。二楼栏杆边倚着几个衣衫单薄的姑娘、公子,其中一人瞧见他,笑着朝他挥了挥帕子。

柳昭月默默往后又退了几步。

那姑娘却直接从楼上翻了下来,裙摆轻飘飘地落在他面前,身后蓬松的狐尾晃了晃。

“可是柳仙尊?”

“是。”

“我们妖皇陛下等您许久了,请随我来。”

柳昭月跟着她进门,一路目不斜视,只是楼梯拐角处忽然有人跌下来,他顺手扶了一把,待那人站稳,立刻收回手。

“多谢仙长。”

“嗯。”

在柳昭月前面领路的狐妖回过头,朝那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便低着头匆匆离开了。

柳昭月看了眼他走路时不太自然的右腿,问:“你们楼里还打人?”

狐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仙尊说笑了,是他自己不当心。”

柳昭月没再问,只将那人的去向记下,跟着她上了三楼。

那狐妖女子推开尽头房间的门,珠帘后,一名红衣男子正倚在软榻上饮酒。衣襟松松敞着,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乌发未经束起,沿着肩背散落下来。听见动静,他抬眼望来,细长的狐眼微微弯起,眼尾晕着薄红。

“晓月仙尊~”

他放下酒杯,却没有起身,只往旁边挪了挪,撑着下巴朝柳昭月招手,宽大的领口滑至肘弯,露出好大片肩膀。

“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坐。”

“…….”

柳昭月看了眼他让出的半张软榻,皱眉,径直拉开桌边的椅子:“坐这便好。”

妖皇轻笑,赤足踩上铺在地上的绒毯,俯身去够桌上的酒壶。垂落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过肩头,眼看便要扫进杯里,他随手一拢,将发丝拨到身后,超经意露出脖颈。

“仙尊要谈正事,也不必这样绷着脸吧?”

柳昭月将卷宗放到桌上,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你先把衣服穿好。”

妖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又抬眼看他,笑意更深了些。

“好,听仙尊的。”他缓缓地拢起衣领,那副含笑望人的模样,比方才更不正经。

“近些年妖族在人间频繁作乱,仙盟几次传信,你都未曾答复。今日总该给个说法?”

妖皇扫过卷宗,没急着开口,门外恰在这时响起脚步声。他唇边浮起一点笑,将手里的纸放回桌上:

“这不,能给说法的人来了。”

房门被推开,柳昭月转头看去。

门外的人一身玄衣,打扮的干净利落,微卷的棕褐色长发用银冠束起,鼻梁高挺、薄唇微抿,表情冷得能结出冰碴子,原本那双乖乖的小狗眼睛此刻只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柳昭月搭在卷宗上的手指顿住,身量虽比他记忆中高了些、但确实是他。

叶云微。

他在宿云峰等了五年,如今人到眼前,竟让他有些不敢认。

“柳仙尊?”叶云微见柳昭月一直盯着他,开口提醒他。

“哎呀、我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竟不知仙尊好这一口~”

这位妖皇陛下说完还向柳昭月那一倒,柳昭月三观大受震撼、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人、不,妖。

他连人带椅子往旁边挪,远离这狐狸,贴的离这个冷淡版本的叶云微近点。

“……”

柳昭月看眼叶云微,莫名觉得叶云微表情有一丝无语。

“我还有事,先谈正事、早点解决完要回魔域。”

叶云微从袖中取出一只狭长的木匣,放到桌上,却没有立即打开。

“结界。”

妖皇放下酒杯,抬指一划。

淡金色的光从门窗间掠过,连方才隐约可闻的丝竹声都消失了,叶云微这才拨开匣扣。

匣中躺着枚银针,尖端附着些已经干涸的血。匣盖一开,便有细薄的黑气沿着边缘溢出来,触到他的指尖,又被叶云微压了回去。

柳昭月目光变得凝重:“从哪来的?”

“暴乱的妖族身上。”叶云微道:“死后,我在后颈找到这个。”

柳昭月伸手要取,叶云微却将木匣往后一撤。

他的手停在半空。

“上面附着魔气。”叶云微解释:“仙尊还是不要碰。”

柳昭月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教他握剑,稍有不对,自己便直接伸手替他纠正。叶云微也从不躲,反倒总要挨过来些。如今隔着一张桌子,连递件东西都客气得很,说话也是如此,他很不爽。

“让本皇来看看呢~”

“陛下收着。”

叶云微直接将匣子递给他,但这狐狸不老实的很,接过的时候还摸了把他的手。

“……”

“……”

要不是打不过,柳昭月和叶云微两个人绝对已经动手了。

“唉,你们两个都这样看着我做什么,虽然本皇确实长得美。”

“……陛下、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没有事我便行离去,魔域并没有插手人妖矛盾的打算。”

“别走嘛、你不妨在这百花楼过夜,明日同我与柳仙尊一道去查明这事不好吗?”

“陛下应该知道魔域遭修真界嫌弃,想来柳仙尊看到我就会觉得恶心。”

柳昭月听完这话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什么叫“恶心”。

“可你以前是法华宗弟子吧?想来前辈会卖小辈个面子?”这妖皇全程都是笑眯眯的样子,说的话却全在拱火。

“……报酬。”叶云微还是妥协了。

“我会亲自去送给你义母的。”

“……她不会见面你。”叶云微冷淡表情出现一丝破裂,将无语写在脸上。

“这么警惕、若不是那些传言是真的?你其实是她找的小情人?”

这话说的,柳昭月和叶微云又齐齐用一种要杀人的目光盯着他。

“叶云微。”

柳昭月喊了他的名字。

叶云微有些意外:“柳仙尊竟知道我是谁。”

“你毕竟是我师兄的徒弟。”

“现在不是了。”

那狐狸见这二人聊起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哎呀、忘了介绍我的名字了,徽音。”

柳昭月是真不知道他叫这么,听他这一说,不禁想:这不是女孩子的名字吗?

【宿主、你有什么资格嘲笑别人,你的名字也像女孩子好吗?究竟什么怪癖、你们长得好看的人怎么都爱起这种名字,还能提前知道未来长什么样不成?】

“我答应,不过并不出于魔域立场,是我个人意愿。”叶云微又补了半句:“也不代表月娘。”

“那二位便下去住吧。”

俩人被迅速请了出来,该说不说妖皇变脸速度真快?方才还狐媚子做派,达成目的后又光速送客。

“等等,你要去哪?”柳昭月见叶云微走,开口问。

“休息。”

叶云微走远。

“柳仙尊跟我来吧。”

是先前为他带路的狐妖。

送到地方,柳昭月见那狐妖还没走,疑惑问:“你还有事?”

“仙尊不需要小女子暖床吗?”

“……”

柳昭月将门关上,连施三层禁制。

做完这个,他将整个屋子里里外外探测好几遍,将那些花花绿绿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东西的全销毁,才敢安心躺在床上睡下,该说不说这床躺着真舒服。

【宿主、你是我见过最爱睡觉的修士】

“你也没见过其他修士。”

【真佩服你的睡眠质量】

“听不懂,你要说就说点有用的,我徒弟和那什么月娘是何关系?”

【你吃醋了?】

“……”

【别生气嘛宿主,我说,叶云微五年前被魔族抓走、命悬一线,差点死掉,是月娘救的他,收他做义子】

“……那他还真把自己当个魔族?虽然这个月娘救了他,但也是魔族害的他。”

【这我也不知道哦宿主】

“那你再讲讲妖皇和月娘怎么回事。”

【哇塞、这个可是特别炸裂、宿主你确定要听?】

“听。”

【宿主你应该知道狐族未结内丹之前都没有性别划分?】

“知道。”

【那我便继续往下讲了,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漂亮善良的魔族女孩,她是身份尊贵的魔尊大女儿,也是唯一的公主、她下头只有两个弟弟。

有天,公主不知从哪弄到一只小狐狸,她用心养着这狐狸,原本只是当宠物养,结果有天它化形了。狐狸这时候还很懵懂,什么都不知道,如同新生的幼儿,这位公主就将它当妹妹看。

又过了十几年,这狐狸察觉自己要结内丹了,于是和公主告别,回到狐族家乡闭关结丹。

公主在它离开的这些年与魔域一位势力不小的大家族公子相爱,二人感情很好,又相处了四五百年,魔尊见女儿与这位公子真心相爱,亲自为二人订下婚约,不日便要完婚。

好巧不巧,那小狐狸也在他们婚约宣布的前几日、成为妖族储君,它竟是只九尾天狐。

狐狸很生气,它为了公主特意在选择性别那日成为了男子,结果公主要嫁给旁人了、他不同意,他绝对不同意。

他要去找公主,说明自己的感情,他相信以自己样貌和地位、一定能挽回公主。

在公主大婚前夜,狐狸找到公主,对她说:“姐姐、不要嫁给他,我才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狐狸很认真,公主却当他在撒娇,她回道:“徽音,长大不少,怎么还这般孩子气。”

“我以前不知道你们狐族还可以自由选择性别,给你起了一个姑娘家名字,没想到你变成漂亮的男孩子了,等日后我给你再取个好不好?”

“嗯。”狐狸脸上没了笑容。

二人完全不明白对方什么意思,但有一点是二人都清楚的,公主是真心喜欢那个人。狐狸确认后,他嫉妒得发狂,开始后悔,他如果没有回妖族、公主是不是就是他的人了。

不、他不后悔,感情在权利与力量面前不值一提。

就算明日结婚,他也有一百万种方法让这婚结不成。

大婚当日,公主一袭红妆,是她人生中打扮最漂亮的一天。她在父皇母后祝福下,前往夫家,那时,她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

…………

她到了爱人家,欢喜瞬间被浇灭,心跳在那一刻都好像停止了。

血…死人……断肢……

好多好多魔族的尸骨乱七八杂地陈列在地上。

一旁的侍女看了这幅场景,直接受刺激晕了过去。

送亲队伍立刻给魔尊传信。

公主被这幅场景恶心的想吐、但她不能这样,她在尸堆里找寻着她爱人,发现没有爱人的尸首,她稍微松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松下去,府邸忽然升起结界,公主带来的人马全被打飞出去。

一个人,缓缓走出来,他穿的应该是白衣,却被血染成红嫁衣样子。

“你……”

公主一口血吐了出来。

“姐姐,你以前明明和我说过要和我永远在一起的。”

“他……人在哪?”

公主看着这熟悉的人、不,狐狸,心里却没什么波澜,也许是痛到极致没有知觉了。

“在婚房。”

狐狸牵起公主的手,像几百年前公主牵着他的手一般。

公主没有动。

狐狸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的手上全是血,连带着姐姐的指尖也被染红了。他像是做错了什么小事,忙用袖口擦了擦,可那衣袖也早已浸透,越擦越脏。

“弄脏了。”他轻声道:“等会儿洗干净。”

公主抽回手:“带我去见他。”

狐狸的动作停了下来。

从前他不小心弄坏东西,她也会这样不高兴。可只要低下头,将耳朵和尾巴露出来,往她怀里蹭一蹭,她便舍不得再说重话了,如今她看都不肯多看他一眼。

“好。”他将手收回身侧,领着她往里走。

沿途的红绸还挂着,有一端被扯断了,垂在地上,浸在血里。公主认得廊下那一排灯笼,是她前些日子来时,与爱人一起挑的。

那时他问,挂这么多,会不会太艳了。

她说成亲一生只有一次,艳些才好。

如今灯笼上也溅着血。

她跨过门槛时,裙摆被什么勾住。低头一看,是一只紧攥着门框的手。

公主踉跄了一下。

狐狸伸手要扶,被她避开了,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婚房的门就在前头,门上贴着双喜,窗边摆着两只红烛,都还没点。公主伸手去推门,试了两次,才将门推开。

她的爱人坐在喜床边。

身上是与她相配的婚服,胸前却破了一大块,血浸透了衣襟,顺着垂落的指尖往下滴。

听见声音,他极缓慢地抬起头:

“阿芜……”

公主扑过去,跪在他身前,双手按住那处伤口。魔气源源不断地渡进去,却怎么也止不住涌出来的血。

“我来了。”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别说话,我父皇马上就到,他一定能救你。”

那人望着她,嘴唇动了动。

她凑近去听。

“走……”

公主摇头,手掌仍渡着魔气:

“我不走,我们今日成亲,我还能去哪?”

狐狸站在门口,看着她身上的嫁衣一点点沾上另一个人的血,脸色愈发难看:

“姐姐,过来。”

没人理他,于是狐狸走近一步:

“他的心都已经没了,你救不了他。”

公主的手猛地一颤,她抬头看向狐狸,像是直到此时,才确认凶手:

“是你?”

狐狸没有否认。

她望着他,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声音却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教你化形,教你说话,把你养在身边……就养出了你这么个东西?”

狐狸脸上的神情终于变了:

“你答应过不丢下我。”

“……”

疯子。

他忽然提高声音,伸手去抓她的肩膀:

“我只要你跟我走。姐姐,你看看我,我已经很强了,族里那些长老都听我的,你想要什么,我都能——”

一道寒光从二人之间划过。

狐狸停住了。

公主握着一柄短剑,剑尖抵进他的胸口。

狐狸低下头,看了看伤处,又看向她。

“你要杀我?”

公主没有回答,只将剑又往前送了一寸。

狐狸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使剑锋再不能前进。

她用力挣了挣,没挣开,索性松开剑柄,另一只手凝起魔气,径直朝他眉心攻去。

狐狸偏头避过,将她的双手一并制住:

“你打不过我。”他的声音也在抖:“姐姐,别这样。”

公主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你也知道。你知道我打不过你,他打不过你,知道这府里的人都打不过你。”

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向敞开的房门:

“所以你便把他们都杀了。”

狐狸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公主回头,只见床边那只沾血的手垂了下去。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狐狸察觉她不再挣扎,手上的力道下意识松了些。公主立刻挣开他,跌回床前,伸手去碰爱人的脸。

“你等等……”

她替他擦去唇边的血,擦了一下,又一下:

“还没拜堂呢。”

“姐姐,我是看你喜欢他才留他全尸的,只拿走了他的心,他的真心没有什么好看的,你若喜欢,我的也可以给你。”

“……”

屋外,结界骤然震颤。

一道怒喝穿过庭院,连门窗都跟着发出声响。

“放开我女儿!”

狐狸转头看了一眼,神色沉了下来,魔尊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他伸手去拉公主,却见她握住床边那只垂落的手,慢慢贴在自己脸侧。

“姐姐,得走了。”

公主没有动。

狐狸俯下身,强行掰开她的手指。她这才有了反应,拼命去抓那截衣袖,手指在拉扯间折断,仍不肯松手:

“别碰他!”

她终于哭喊出声:“徽音,你别碰他!”

狐狸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她今日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看着她,眼眶一点点红了,将那截衣袖从她手里扯了出去。

“你恨我也好。”

他将人抱起来,任凭她挣扎捶打,掌心按上她的后颈。

“以后还有很久,你总会……”

话没能说完,公主极端痛苦之下晕了过去】

………………

【宿主,我讲的好不好?是不是够痛彻心扉?】

“……”

【宿主、你怎么不说话】

“心里烦。”

【宿主、你就不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吗?】

“……讲。”

【那是一千年前那件连修真界都知道的事,妖魔两族开战,魔尊魔后双双陨落,他的两位皇子公主全部不知所踪。魔域在那之后陷入两百年内乱,稳定下来后进入八魔主共治,你徒弟的义母月娘就是其中一位魔主,也是当年那位公主】

“……”

【宿主、为什么我讲完你这个反应?你难道不觉得狗血、很精彩吗?】

“……我只觉得绝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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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前尘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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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徒防老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