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微醒来时,发现他一只手还攥着柳昭月的衣襟,脸贴在师父肩侧,稍一动,头顶便传来声音。
“醒了?”
他顿住,昨夜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慢慢回笼,连带着哭过之后的难堪一并涌了上来。他松开手,往后挪了些,耳根慢慢红透。
柳昭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肩头湿过的地方已干了,只剩几道浅浅的痕迹,胸前则被攥得皱成一团,乌黑的发丝铺在床榻上,衣服和头发都被徒弟弄得乱糟糟的,看上去有些狼狈。
“师父,我替你换一件。”
“不急。”柳昭月活动了一下肩膀:“先给我倒杯水。”
叶云微立即下床。
桌上的茶早凉了,他另取了水,用灵力温热后才端过来,递到柳昭月面前。
柳昭月接过,却没喝,招呼叶云微坐下:“坐。”
叶云微在床沿坐下,双手端正的放在膝上。
哭了一夜,眼睛还有些肿,如今坐得规规矩矩,看起来像是在等着挨训。
柳昭月将水杯塞回他手里:“给你倒的。”
“……谢谢师父。”
叶云微捧着杯子喝了一口,屋里安静下来。柳昭月没有催他,起身将窗推开了些,晨间凉风吹进来,带着街边早点摊升起的热气。
“师父。”
他回过头。
叶云微看着杯里的水:“我娘的事,我记得不多。”
“那便说记得的。”
柳昭月走回来,在桌边坐下。
“她出事的时候,你多大?”
叶云微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很小。那时候的事,有些还记得,有些已经分不清是不是做过的梦了。”
柳昭月原本想问他,既然如此,又如何确定叶晓英已经身故。可见他握着杯子的指节慢慢收紧,话到了嘴边,还是换成了另一句:
“不想说的就不说,可以说出口的告诉师父就是了,又不是故意去戳你伤疤。”
“嗯。”
叶云微垂眼看向桌上的长匣:“她用弓时,我会在旁边看。后来我也想学,她便握着我的手教我,可我那时候太小,连弦都拉不动。”
说到这里,他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我说是弓不好,她还笑我。”
柳昭月也跟着笑了笑:“自己没力气,倒赖上弓了。”
“她也是这么说的。”
这句话说完,叶云微便不再出声了。
柳昭月等了一会儿,才问:“你父亲呢?”
杯中的水晃了一下,叶云微低头,将杯子放到身侧的小几上,放得很慢。
“父亲的事……我也记得不多。”
这话不算假。
只是有一件,他记得很清楚。
父亲是魔族。
叶云微望着自己空下来的手,拇指抵住另一只手的指节,一点点按了下去。昨夜师父抱着他时,他几乎什么都想说。可此刻坐在柳昭月面前,真被问起来,胸口却又堵住了。
师父知道以后,会怎样看他?
他不敢抬眼。
柳昭月看了他片刻:“怎么一问你父亲,便低着头?”
“……有些事,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叶云微说完,等着柳昭月继续问,连该如何含糊带过都想好了。
可师父只是伸手,将他拧在一起的手指拨开:
“没想好便慢慢想,掐自己做什么。”
叶云微怔愣了片刻,似乎是没想到师父能如此温柔,他抬眼望向师父那漂亮的脸蛋,目光定格在他嘴角的小痣位置,又觉得大逆不道、迅速移开目光。
恰在这时,房门被人敲响。
“小云微,醒了没有?”
是萧愿,叶云微的救星到了。他起身去开门。萧愿手才抬到一半,便瞧见了屋里的柳昭月,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
“小师叔也在?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
“什么事?”
“宋沁已将善后事宜整理妥当,给仙盟的呈报也送出去了。若无旁的安排,我们今日便能启程回宗。”
柳昭月点头:“那便回吧。”
萧愿应下,又看了眼叶云微。
“小云微,楼下留了吃食,收拾好了就下来。”
“多谢师兄。”
等门重新合上,柳昭月也站起身。
“把东西收好,别落下了。”
叶云微应了一声,走到桌边,将长匣盖好,才收入储物袋中。
柳昭月已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的人叫他。
“师父。”
“嗯?”
叶云微站在桌边,像是还有话说。
柳昭月便等着。
可等了片刻,他只是道:“没什么,我马上就好。”
……
“话说、岳昭呢?”欧阳洛初在回程途中问萧愿。
“昨夜听说我们要回宗,他便离开了。”萧愿随便扯了个理由。
“和尚呢?”欧阳洛初契而不舍。
“早走了,不知去哪,他一贯如此,自诩苦行僧、居无定所。”这次宋沁回答的
……
回到法华宗时,叶云微先前还觉得没有离开多久,待踏上宿云峰的石阶,看见院里积了薄薄一层落叶,才生出些久违的踏实感,虽然只有短短七日不到而已。
柳昭月进自己院门便往惯常坐的躺椅上一靠:“还是宿云峰舒服。”
叶云微同师父一道进他院,先替他沏茶,又挽起袖口,打算将院子收拾一遍。
“先放着。”柳昭月叫住他:“过来,有事与你说。”
叶云微走到跟前。
柳昭月从储物戒中取出几卷剑谱,搁在石桌上。
“这几日,你将从前学过的剑法都练一遍,我看看还有哪些疏漏。往后修行要用的东西,也一并替你备好。”
叶云微没去拿剑谱:“师父又要出门?”
“闭关,境界有所松动,该往上进一进了。”
叶云微安静片刻:“要多久?”
“顺利的话,十年左右。”
柳昭月说得寻常,伸手将最上头的一卷剑谱翻开,指给他看。
“这一卷你先练,后头的暂且不急。修行上若遇到不懂的,便记下来。实在过不去,也可拿去问你师叔、师姐,去剑峰住住也是可以的,别一个人钻牛角尖。”
叶云微看着纸上的招式,没有应声。
柳昭月抬眼:“听见没有?”
“听见了。”
他将剑谱接过来,低头翻了一页,过了一会儿,又翻回去。
柳昭月终于察觉出不对:“舍不得师父?”
叶云微抿了抿唇,点头。
答得这样坦然,反倒叫柳昭月准备好的几句打趣没了用处,不过叶云微和他关系终于便亲近了、他好欣慰,徒弟心里终于有他一席之地了。
系统在他识海看直播,不禁暗自吐槽是亲近了,但屁股也危险了。
“又不是今日闭关。”他放缓了声音:“至少先将你这些事安顿好。”
“我没什么要安顿的。”叶云微说完,又像怕他误会,补了一句:“师父修行要紧。”
柳昭月看着他,徒弟手里抱着剑谱,站得很乖,连半句挽留都没有。他本该省心,却莫名觉得这副模样还不如昨夜抓着他不许走。
【现在知道十年长了】
系统幽幽开口。
柳昭月没理它,伸手扯住叶云微的袖口,将人拉到身边,叫他蹲下。
“还有什么话,一次说完。别白日里什么都好,夜里又自己躲着哭。”
叶云微耳根一红:“不会了。”
“最好是。”
柳昭月将茶盏推给他,自己另倒了一杯。
山风吹过院墙,几片落叶打着旋,落在二人脚边。叶云微盯着看了一会儿,终于小声问:
“师父知道我身世会嫌弃我吗?”
这话问的柳昭月一头雾水,他爹自己是不知道是谁,但他娘可是叶晓英欸,自己怎么可能嫌弃他,他不反过来嫌弃自己是个没用师父都算好的了。
“不会。”
叶云微捧着茶盏,热意贴着掌心慢慢浸上来。
他忽然很想问一句,倘若自己并不是师父以为的那样,还能不能留下。可柳昭月已重新翻开剑谱,叫他凑近些看。
“这里,你上回便使得不对。”
叶云微挪了挪椅子,挨到他身旁。
“师父再教我一次。”
“可以,等你喝完这盏茶。”
他低头望着师父落在书页上的手,将那个到了嘴边的问题,又悄悄咽了回去。
“脸过来点。”柳昭月见他喝完了,招呼他过来。
“……嗯?”
柳昭月双手各掐一边徒弟脸颊未褪去的婴儿肥,作出一副遗憾的样子:
“唉,好可惜,这样可爱的小孩以后我就见不到了,等十年后我出关、你恐怕都成为你师兄那样子了。”
“师父…要是喜欢……我之后可以…学化形术…变回这个样子。”脸颊肉被柳昭月不停又捏又揉,叶云微话都说得断断续续的。
“这倒不用,我把你这样子记下来就好。”
柳昭月说完还真唤出留影镜将徒弟这副窘迫样子记录下来。
叶云微无奈:“师父……”
“你快去将那套剑法练给我看。”
“……好。”
叶云微将剑谱放回石桌,走到院中拔剑出鞘。方才被揉过的脸颊还泛着红,他背对柳昭月站了一会儿,才勉强将心思收拢,抬腕起势。
宿云峰上风不大,剑锋扫过时,地上的落叶随之卷起,沿着青石地面划出一道弧线。
柳昭月起初还懒洋洋地靠着,看到第三式,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一顿。
“停、谁在前头追你?这般急着递剑。”
“……没人。”
“没人,你往前扑什么?”
柳昭月站起身,随手从地上捡了根细枝,走到他身前。
“再来,就方才那一式。”
叶云微略一迟疑。
柳昭月挑眉:“怕伤着我?”
这倒不至于。
叶云微提剑,仍照方才的招式刺去。柳昭月连步子都没挪,只拿细枝往他剑身侧面一搭,轻轻带开,枝头便已点在他胸前。
“你看。”
叶云微低头瞅着那戳在自己胸前树枝。
“剑递得太尽,重心又全压在前头,一招不中,拿什么回防?”
柳昭月附身,用枝梢点点他脚边。
“后撤半步。”
叶云微依言照做。
“肩放松。是使剑,不是扛东西。”
他绕到徒弟身侧,伸手将他抬高的手肘往下压了些,又扶正剑尖。
“就这样,再试。”
这一回,细枝再搭上剑身时,叶云微终于来得及收势,横剑挡了一下。
只是柳昭月手腕一转,枝头绕过剑锋,还是轻轻敲在了他额上。
叶云微看向他,无辜地眨了下眼。
“看剑,看我做什么?”
“我在看师父如何出招。”
“我脸上又不出招。”
柳昭月说完,退开两步,朝他勾勾手。
“接着来。”
……
起初叶云微还有些走神,待额头、肩头挨了十来下,便再顾不上想旁的。
那根细枝也不知怎么回事,分明每次都看清它从何处来,偏偏总挡不住。有时他刚要变招,枝梢便已候在那处,仿佛是他自己撞上去的。
练到后来,他终于寻着一次空隙,剑锋斜挑,将枝头削去了一小截。
柳昭月看了眼手里光秃秃的断枝。
叶云微握着剑,眼睛亮了些。
“师父,我——”
话未说完,剩下的半截枝条已在他额头轻轻点了一下。
“还没赢呢,先高兴上了。”
叶云微捂住额头。
柳昭月这才笑起来,将细枝随手丢开。
“不过这一剑不错,记住是怎么使出来的,明日再练。”
“好。”
“剩下几式也给我看看。”
这一看,便看到了日头西斜。
柳昭月说是替他查漏补缺,真教起来,却从步法到握剑姿势,连他从前未曾留意过的小毛病都挨个挑了出来。叶云微越听越认真,生怕漏掉半句,直到柳昭月叫停,还握着剑没收。
“再练一遍?”
“不练了。”柳昭月重新靠回躺椅:“为师饿了。”
叶云微这才抬头看天色。
他忙将剑收好:“我去做饭。”
柳昭月看着他跑去自己住的小屋子,忍不住在识海里感叹:
“养徒弟还是有好处的。”
【你倒是享福】
“怎么,你嫉妒?”
系统不说话了。
……
往后几日,柳昭月果真没再出门。
上午看叶云微练剑,下午替他整理往后修行要用的东西。丹药、灵石、护身法器,分门别类装了好几份,连哪些能用、哪些暂且碰不得,都写明白了塞在里头。
叶云微在旁边看着,越看越觉得不对。
“师父。”
“嗯?”
“这些是不是太多了?”
柳昭月正将一瓶丹药递给他,闻言头也不抬:“多备些总没坏处。”
“可你给我的解毒丹还没用完。”
“那便留着。”
“其他丹药也有。”
“留着。”
叶云微看了看桌上越堆越高的东西,终于伸手,按住了师父还要往外取东西的手。
柳昭月抬眼。
“师父只是闭关。”叶云微对他这样说。
“为师知道啊。”
叶云微抿着唇,看他一会儿,才低声道:“弄得像是往后都不管我了。”
柳昭月一怔,随即失笑。
“给你东西还给出错来了。”
“好,不拿了。往后缺什么,等我出来再找我要。”
叶云微这才松了眉头。
柳昭月看得有趣,却没再逗他,转而抽出一张纸,提笔写起字来。
“这些也不是白给的。我闭关时,你的功课不能落下,待我出来,要一一查的。”
“嗯。”
“答应得这样快,看清楚再说。”
叶云微凑过去,见纸上列着每日练剑、吐纳的时辰,又写了每隔一段时间要去剑峰请教,出门历练须向宗门报备。
他一行行看下来,目光落在最后一条。
每年生辰,可从匣中取一件。
柳昭月搁下笔,将一只长方木匣推了过来。
叶云微下意识伸手,碰到匣盖才发现上头有禁制。
“这个不能提前拆。”
“是什么?”
“告诉你还有什么意思。”
柳昭月端起茶,语气颇为得意。
“十份。省得哪日有人问起,你说你师父连生辰都不记得。”
叶云微摸着木匣边角,半晌没有说话。
“怎么,又嫌多?”
他摇头,将木匣抱进怀里。过了片刻,却又问:“若是第十份拆完了,师父还没出来呢?”
柳昭月端着茶的手停了一下。
闭关之事,本就难说准。他说十年,也不过是照如今境界推算,真要差临门一脚,多耗上几年也并不稀奇。
“那便先欠着。”他道,“出来给你补。”
叶云微低下头:“好。”
……
闭关那日,叶云微一直送到了后山。
该交代的话这些日子已说得差不多,柳昭月站在洞府前,想了一圈,实在没想出还有什么遗漏。
倒是徒弟,走到这里,又盯着他看。
“怎么?”
叶云微伸手,替他拂去一小片不知何时落在肩上的枯叶。
“没有了。”
柳昭月低头看了眼肩膀,又看看他,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师父。”
柳昭月止住步子,回过头,徒弟竟走上前,伸手抱住了柳昭月。抱得很规矩,也不算紧,额头抵在师父肩侧,恰好是那夜靠过的地方,柳昭月看着怀里人,发觉叶云微好像只比自己矮一点点了。
他抬起的手停在半空,随后落在他背上:“就这么舍不得?”
“嗯、师父是全天下最好的师父。”
“那便好好修炼报答我。”柳昭月拍了拍他后背:“等师父出来,看看你长了多少本事。”
怀里的人点了一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叶云微才松手。
“回去吧。”
“嗯。”
洞府禁制缓缓升起,最后一道缝隙消失,随后阵纹亮起,沿着石壁一寸寸铺开,后山也安静下来。
叶云微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前峰走。
他推开师父院门,躺椅上空着,石桌边还搁着柳昭月出门前喝过的茶。杯底剩了浅浅一层,已经凉了。
叶云微将茶盏洗净,收回师父惯常用的地方,又把院里的落叶扫到一处。做完这些,他在石桌前坐下,翻开简谱。旁边有柳昭月新添的批注,字迹随意,末尾还嫌地方不够,歪歪斜斜挤到下一行。
——此处不可贪快。再犯,打手心。
【宿主、你真的觉得这样算正常的师徒关系?】
不挺好的吗?
【……我有的时候怀疑你是故意的】
……怎么可能呢,我可是把他当亲“儿子”看待的。
【真的吗】
其实柳昭月对系统有防范之心,他有些想法还是通过一些手段隔绝了识海,因为这系统能听见自己内心的话,这点他很介意,有些话可以听得了,但有些它是听不得的。
就比如,柳昭月说不清为什么从第一眼见到叶云微会感到几乎是灵魂深处传来的触动,像是很久很久很久没见的故人般。
再比如,叶云微体内为何会有混沌之力,当年他师兄苏暮去查的叶云微体内灵力在前些时日刚有进展,所得的答复正是这股力量。
最后、也是最诡异的一点,他总会下意识觉得徒弟好像就该是自己的,见到他将注意力分给其他人,自己心里会说不出的郁闷。
柳昭月人虽然好,除魔卫道、惩恶扬善,但也没好到当圣人:听别人的话、随便收个徒弟养在身边。他对叶云微这么好,是因为他的私心,潜意识觉得叶云微就该待在他身边,最好永远不要分开。
他们真的是在那年收徒大典上才第一次见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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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闭关